回城那日下了些小雨,山路湿滑。南山重伤未愈,自顾不暇,自然背不了蒲草那沉重的药篓。蒲大夫还要顾着他的病人,要是摔一跤撞一下的,把他这脆弱的胳膊腿又摔折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她打工,亏死了。
挪下山天都暗了,南山有些吃不消,本就惨淡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扶着树干拧眉直喘。
“没事吧?”蒲草托了托背上的药篓,扶住摇摇欲坠的南山,抬头望天。还有些亮色,若是走得快,天黑透前还是能赶回家的。
南山掩唇咳了几声,强撑着摇头:“没事,走吧。天冷了,是不是暗下来了?”
蒲草心道果然是个厉害人物,这一路怕他担心,她从未说过天色如何,他却能仅凭凉意判断早晚。既然如此,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顺便催了催:“快黑了,我们走快点,就快回家了。”
“嗯。”南山又淡淡应了一声,扶着蒲草加快了脚步。
回到药庐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蒲草点亮烛台,屋里霎时亮堂起来。家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瓶瓶罐罐安置得有些凌乱,药匾一层层架到齐眉高,整整齐齐摆在西厢。
她的小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不见瘦倒是胖了一圈,见到南山夹着尾巴狂吠起来。
“小花!不许叫!这是客人!”蒲草蹲下来扯小花的脸,“好啊,你是不是又去王婶家蹭吃蹭喝了?看你这肚子,要不是只公狗,我还当你揣了崽了!”
坐在一旁的南山忽然“噗”的笑了一声,立刻又掩了口歉然道:“对不住,我只是觉得……狗名字不错。”
蒲草倒也不在意,顺口接道:“是吧?它是花狗,所以叫小花。恰好我叫‘小草’,它是‘小花’,野花野草的,好养活,也算相依为命吧。”
南山便不笑了,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路劳顿,风吹雨淋的,蒲草累得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天已微亮,小花正挠着家门要出去尿。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放狗出门后想着再回去躺躺,走到廊下又想起家里多了个瞎子,也不知怎么样了,便转个身去了客房。
说是客房,也不过是隔壁屋子,平时用来堆杂物,还是临时腾出地方给南山住的。
蒲草敲了敲门,没听见动静,正要转身离开,里头传出剧烈的咳喘声,隐约还能听见异常的呼吸。
病了?
“南山?我进来了?”
南山没有回应,蒲草便轻轻一推,门吱嘎一声,发出像扭了腰的呻|吟,向两边打开。
“咳……咳咳……呃……”南山意识模糊,边咳边喘,揪着胸口像是难以呼吸。双颊绯红,呼吸滚烫,分明是发了高烧。
果然是重伤未愈,吹了点小风便烧成这个样子,看着……怪心疼的。蒲草叹了口气,出门打了盆冰冰凉凉的井水,拧了毛巾盖在他头上,又撩起双袖在他满是伤痕的胳膊上一遍遍擦拭。
南山一定是武林中人,不然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新伤旧疤重重叠叠,浑身上下都没几处好皮。看来他是被仇人追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找上门来,找来了会不会殃及她……
胡思乱想间,手劲便重了,不慎压在刚结了痂的新伤口上,即便在睡梦中南山还是痛得缩了缩手,轻轻哼了一声。
蒲草一僵,俯身在伤口上吹了吹,“不疼不疼啊,我轻点。”
“蒲大夫!蒲大夫!”门口有人嚷起来,听声音急切得很。蒲草忙换了块冷帕子盖在南山头顶,起身跑了出去。
是西街的张大娘,大呼小叫说自家相公发了烧了,烧得如何如何厉害,都说胡话了云云。蒲草听得耳边嗡嗡响,忙打断道:“张大娘,我今天有些不方便,你看你把人带过来吧,我这里也能躺,要做什么也方便些,你看呢?”
“蒲大夫啊,你平时不也出诊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也没什么病人,你就跟我走一趟吧!我家那口子实在动不了啦!”
蒲草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指指屋内低声道:“我屋里躺着一个动不了的,随时会死啊!我不能离开药庐,死了我找谁去?”
张大娘脸色一白,也不再纠缠,搓着围裙就往家跑。
蒲草抹了把汗,赶忙抓了药熬上,正咕噜咕噜冒着泡,张大爷便被张大娘扛着送来了药庐。
“是冻着了,烧起来了。不碍事,我抓服药,喝了就能好。大娘,不过要劳你自己看着点火候,我屋里那个……哎!”
张大娘忙不迭点头,催促道:“你去看着屋里的,我自己熬去,你忙你忙。”
蒲草便悠哉游哉地端了熬好的药晃进屋里,正巧撞上南山摸索着要起身,额头帕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别动别动!”
南山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听话地不动了。
“你烧得厉害,要静养。有什么事叫我就行了。”
南山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堪,踟蹰半晌才道:“我……我想出恭。”
“……”蒲草红着脸给他披上衣裳,拉着人去了茅厕。
南山想自己进,摸了半天却被脚下台阶绊了一脚,险些扑在地上,吓得蒲草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一阵冷汗。
“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别害羞了,万一掉茅厕里,我还得捞你!”她说得理直气壮,也不过仗着南山看不见,只做足了气势,脸却红成了脂粉铺里最张扬的胭脂。
南山抿着唇,似有些委屈,无声抗拒半天还是妥协点了头。
蒲草一下便心软了,叹气哄道:“一会儿我给你买个恭桶去,老这么不方便也不行。”
南山低低道:“多谢。”
“谢什么,你好了可要给我干活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