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新文化运动高喊“摒弃旧习陋习”的口号在当时民众心中留下深深烙印,粗略算算,距今也已然过去百年;80、90年代“生男生女一样好”的标语被涂满大街小巷,若有闲心,走入尚未发达的地区仍能看到——但记忆中那些自小耳濡目染的陋习又怎会被时间彻底带走?譬如重男轻女的恶俗,就如深深扎根的野草,仍在偏远地区的人们心中疯长。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同样身为女性,奶奶自白清越一出生便不满于这个新生命的性别,强势一辈子的女人这么多年来没给小孙女一个好脸色;反而是身为教师的爷爷喜爱这个小姑娘文静娴雅的性子,时常关照自己唯一的亲孙女。即使白亭同柳骠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爷爷也一直同母女二人保持联系,逢年过节给母女二人都塞上个数额不小的红包,也未曾给人推脱的机会。
“越越,爷爷给我打电话说周五他七十大寿宴请宾客,希望越越去祝寿,越越愿意吗?”白亭自打知道这个消息便惴惴不安——一边是担心女儿抵触曾经的关系而未尽孝道,失了礼数;另一边又害怕触及孩子不美好的回忆。她同小姑娘聊了会近来的情况,直到听见人的语气带了笑意,才试探着开口。
“愿意的——爷爷这些年并没有亏待我,我该去见他。”白清越不假思索地答复,请母亲转告爷爷后与母亲道了别。人儿放下电话,紧张和后怕才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助几近将人吞噬——去同爷爷祝寿定是要见许多人——包括她恶入骨髓的几位,白清越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此事,有些棘手。
白清越凭着几段残存的记忆仔细挑选爷爷喜欢的糕饼,忆起幼时爷爷极常督促自己练字,便写了两把扇子塞进礼盒中——“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极好的寓意。
白清越取了爷爷定好的动车票,思索只身一人如何消磨三小时的动车程。小姑娘晕车,却不敢合眼,紧紧抱着怀中自己与母亲备好的厚礼,生怕遭到贼人觊觎。
走出站口,白清越在人海中寻找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阿骠,你说你爸真是,要那个小 赔 钱 货来干什么——我又说不过他,还得推了我的牌局来接那丫头。”
刻薄的声音如尖刀般划在白清越心上。小姑娘一字不漏地听完对话,咽了咽口水,确认自己面上已摆好合适的笑容,转过身去。
小姑娘向前走了几步,轻声道:“奶奶好。”又看了一眼老年妇人身旁不敢抬头的男子,犹豫片刻,道声:“您好。”
“哦”那妇人满不在乎地应下,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儿子用眼神制止。妇人鼻子中冷哼一声,遮遮掩掩地对着白清越翻个白眼,但也没再开口。
“上车吧,爷爷等了许久,一会会见到阿姨和弟弟,要叫人。”这声明显失了男子的中气,带着踌躇和试探。
“这是应该的,麻烦你了。”白清越同母亲赴过几场私人宴会,虽还是怕着如蛛网般密密匝匝的人际关系,但简单应付的本事还是学了几手。
白清越独自一人坐在后座,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这景并不熟悉,也无法让人泛起对故乡的思念。若要算算,幼时爷爷每逢过年会邀请一家人回去过年,而作母亲的白亭怕“信封传统”的婆婆伤害幼小的女儿,推脱下也只来过一次。
在曲折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许久,总算见到平地。恰是秋初的时令,放眼望去是染上金色的水田,稻穗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腰,风吹稻浪卷起层层波。田地边上的小溪散养了一群鸭子,正拍着翅膀嬉戏。顽童从车边跑过,头上箍个柳条编的环,棒棒糖的棍子露在嘴边,打打闹闹,若没有喇叭声,他们甚至没有觉察自己身处车旁。
车内的气氛冷凝,白清越只觉着手脚发凉,被无力感包围。若是姐姐在,会好很多吧。虽然决心独自长大,但面对此般情景,人还是不由得想到曾事无巨细的黎睿轩。
毕竟是偏远落后的小地方,村中居民少见远客前来,此时正纷纷向车处侧目。“诶,是谁来了啊?”“不知道,这车这么好,估计是柳家的亲戚吧。”“这不年不节的还走起亲戚来了,真有闲工夫。”“你不知道吗?柳老爷子今天七十大寿,得去给老先生祝寿。”人们议论纷纷,向身旁的人打听。“你连这都不知道?——村里除了柳家谁有这样的小轿车,肯定是柳骠接他和他前妻的女儿回来探亲。”消息灵通的人满足于自己置身在话题的中心,用余光扫视一圈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继续说道:“就是那个考上安厦的大学的柳骠,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据说还攀上了一户姓白人家的千金,不过只生了个小丫头——怪不得离婚了。”那人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看看去——前妻的女儿和后妈见面,肯定一场好戏。”
白清越的眼神躲闪着车窗外的人,一路被指指点点,自然心中很不是滋味,不满的情绪燃起星星点灯的火花。
临近院门,白清越见到即使苍颜灰发也精神抖擞的老人,心情才舒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