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母亲将我唤入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玉烟青湿惨白如幢,一截烧尽的香灰跌落下来,化作闻了教人头昏脑涨的粉末。
她端来一碗漆黑滑腻的汤药,将一只珠玉交辉的累丝攒珠金凤钗戴在我发间,并不管我头皮被扯得发痛,对我说:“阿蘅,去做太子妃,好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我饮下的怪药并不是养身的补药,而是临近云怀夕的产期便会发作,每月十五令我痛不欲生的剧毒。
“让他爱上你,然后为你所用。”母亲一字一顿,温和地执着我的手,用帕子拭去我手心的冷汗:“我的珏儿战死沙场时,何尝不是身怀有孕?这是他们的报应。”
我垂下眼帘,祠堂里檀香缭绕,熏得眼睛发涩。
三个月后,皇家春猎。
在母亲的打点下,我穿了莲青色的骑装,束发戴冠,未施粉黛,只在腰间系了细细的宫绦。按照计划“偶然”出现在围场西侧的树林。
元怀夕那时年方十九岁,虽尚未行冠礼,却已长身玉立,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矜贵,隐隐有了储君的威仪。此时追着一头白鹿深入密林,随从们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我将银针收入袖口的暗袋里,元怀夕的狮子骢如我所料因受惊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他皱着眉试图勒紧缰绳,却反被颠得险些坠马。
我惊呼了一声“小心”!在他即将坠马的刹那,我飞身跃起,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借着冲力将他扑倒在地。
两人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地上,我压在他身上,嘴唇几乎碰到他的鼻尖,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我将他护在怀中,自己的手臂被碎石划出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对不起,弄痛你了……”我撑起身子,低头看向他。身下的人儿睁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你……”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装作茫然不解的样子,讶然看向他:“太子殿下?”
元怀夕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我按在身下动弹不得。他的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慌乱,却又很快恢复镇定:“孤还没见过像你一样好身手的姑娘。”
我乖顺地低下头:“民女苏蘅,见过太子殿下。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我刻意隐瞒了家族背景,只以寻常贵女的身份自称。
他很是知情知趣地把自己的帕子给了我,让我包扎手背上的伤口。我这才发现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十分漂亮,只是虽如桃花逐流水,却是清清冷冷、深不见底的水潭。
这位太子殿下,怕不是如同传闻中的那般温润如玉。
第二日,我便得了消息,这位太子殿下病了。还没来得及细想,杏脯便在我耳边滔滔不绝起来。
“……官家问起那些朝政上的弯弯绕绕,太子殿下没有对答不上来的,只是瞧着脸色有些发白,像是生着病的样子,不过还真是好看,听说殿下长得更像母亲呢。”
我想起他怀中好闻的药香和微凉的手指。他生病了吗?严不严重?吃药了吗?好些了吗?
手心被我下意识掐住月牙状的印痕,一阵冷风拂面,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方才惊觉,这些都不是我该过问的。
从成婚那日我便知晓,他的确温柔好看,也的确待我好,他眼底的情意作不得伪,仿佛我真是他命中馈赠的礼物。
他的身上很好闻,没有一丝酒气。他没有让我行礼,反而问我累不累,这么久没吃东西,是不是肚子饿坏了。
是很累。但我还是摇摇头,更大的难题正摆在我面前。
他对我说:“阿蘅,我终于等到你了。”
沉重的凤冠压得我抬不起头,心跳得好厉害,我下意识揉着裙裾精巧繁复的金色绣线,一时想不起来嬷嬷是怎么教的,而我又该如何应对……
他微微笑着,声音很是好听:“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完。”
“你别怕。往后几十年,不准自称臣妾,我若有哪里让你不快了,一定要告诉我。”
往后几十年……那样长那样好的将来,当真是我可以期许的吗?
我取下凤冠,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他抬起我的下颔,落下一个清凉而克制的吻,动作珍重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再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纠缠和侵占。
舌尖尝到一点冰凉咸涩的泪水,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没有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毕竟,我只需要让他爱上我。
这便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