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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饭点,客人陆陆续续地离去,钟世诚担心我受累,独自站在大厅送客。
那些洋酒喝得我精神不济,我倚着台面缓神,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抬眸看了看他在的方向。
撑着七个多月的沉重身子,也辛苦他了。
我明白他想让众人见证我们的幸福,可惜我非他良配,精心准备的宴会除了令我疲惫,并不会带给我半分喜悦。
过去一年的短暂婚姻里,我俩既不是心心相印的夫妻,也没过上蜜里调油的生活。
就如此刻他在前面上下打点,我只会叹声辛苦,却并不会因为心疼他身怀六甲替他接下累人的活。
他孕前身体一向健康,孕中无论多不舒服也从来没出现过憔悴不堪的容色,在这点上他和钟阅文很不一样。
我常常觉得他什么事都能做的好,我的存在是锦上添花,可没有了我,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应付一切。
看着他臃肿的身影,我无端有些烦闷,想安安静静地独自待上片刻,便远离人群回到卧室,脱下高跟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窝进我柔软的床里。
迷迷糊糊的,我看见钟阅文抱着宥初站在亮堂堂的街口。
街上人潮汹涌,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钟阅文手里拿着拨浪鼓摆动,宥初靠在他怀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露出几颗雪白的小牙。
不对,儿子才出生一个月,还没有长乳牙呢。
我被迫从美梦中清醒过来,窗外的积雪照亮了屋子,卧室里也是亮堂堂的,我面前出现一个大着肚子的身影,他朝我笑着,慢慢撑腰坐了下来。
盯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我的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酸,我噙着泪,只差半刻就要把钟阅文的名字唤出口。
“述秋,累坏了吗。”
钟世诚沉稳的声音响起,我迟疑地打量着他身前的大腹,有些失望地躺回床上。
大抵是睡糊涂了,钟阅文远在老家,才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被我亲自赶走,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谅解我。
钟世诚以为我还没睡醒,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檀木盒。
“看看这个。”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我沉浸在得而复失的惆怅中,兴致缺缺地翻了个身,勉为其难掀开了盒盖。
里面有一个玉镯和两个小貔貅。
“我去玉器行挑了块料子,成色不错,水头好的地方给你切下来打了个镯子,旁的地方我给孩子做了这个,貔貅是吉兽,寓意也很好。”
钟世诚抚了抚肚子,见我没什么动作,便拿起里面的镯子往我手腕上比划:“戴上看看?”
我顿了一下,沉默着伸出手。
钟世诚的动作小心,怕弄疼了我,半天没有带进去,我垂眸观察却被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他因为怀孕而水肿的手指。
“好了。”他总算把玉镯套进我的手腕,举起到我面前展示:“真好看。”
玉镶金的镯子,是干净的透绿色,温润的玉质里一点棉絮都没有,上面还细致地掐了排丝花,一看就是上好的工艺。
自打林家倒了,这样的好东西我便再没见过了。
我摩挲着手腕上触手生温的玉镯,猝然心痛如搅,眼泪顺着眼角噼里啪啦掉下来。
钟世诚脸色一凝,笨拙地揉着我的肩膀往他怀里靠,温声道:“怎么了,你别哭啊,别哭了……”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弥散在耳垂,安抚感十足。
我紧贴着他的肚腹,里面的孩子正缓缓蠕动着,当这动静自他肚皮传入我掌心,我的愧疚之心达到了极点。
他这般待我好,全然拿我当自家人看待,我却罔顾了他的情意。
我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见他茫然的神情,佯装没事人胡乱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今日是我们的周年,我都没有给你和孩子准备什么礼物。”
“你吓坏我了,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钟世诚这才缓下了脸色,拉着我的手搁在他的腹顶上,淡淡吐出一口气。
“你给了我两个孩子,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他知足常乐,却忘了自己夜夜呼痛,因为孩子顶着胃食不下咽,连翻个身都需要旁人帮扶。
在我眼里这两个孩子带给他的,唯有苦痛。
我不想看到他为我付出,更不愿他称赞我的好,这些之于我,全是捆在良心上难以承受的沉重枷锁。
或许只有看到他平安生下孩子,我的这些苦恼就能一扫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