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有些忙，恐怕一周只能来一次。”
杨毅斌盯着宁晓月看了一会，思忖片刻：“我每月支付你一万五的康复费用。”
宁晓月惊呼：“这太多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钱。”
“你听我说。”杨毅斌不慌不忙：“毅晨和别人不同。你除了给他做康复，也兼任心理医师，如果有时间，推他去花园转转，在小区里走走。他需要接触世界，接触社会。”
宁晓月觉得杨毅斌的话还算中肯，他确实封闭自己太久了，需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拜托了。”杨毅斌把车子减速，慢慢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我很惭愧。”他吐了烟圈继续说：“没有好好照顾毅晨。工作什么都不是借口，他是我亲生弟弟。”
杨毅斌此时像个孩子，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大人身上的神情。很执着，很纯粹：“毅晨需要有个朋友，这些年他都孤孤单单一个人。晓月，拜托你。”
“毅斌，我会尽力的。”宁晓月此时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想好好陪伴杨毅晨，让他和其他人一样生活，成长。

回到家，宁晓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哥哥发了微信：哥，你上次说的翻译成盲文的书给我寄两本。
干什么？哥哥很快回复。
送人。
杨毅斌停好车，回到家便见杨毅晨还在客厅。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抬手，怎么还不去休息？
晓月到家了吗？杨毅晨的眼睛很茫然，但还是流露出关心和在乎。
到家了，你现在需要休息。杨毅斌停下手，反手捉住杨毅晨，把他打横抱起来。
他慢慢抱着他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退下裤子，给他换了纸尿裤。然后指尖轻柔告诉他，晚了。早点睡。
杨毅晨死死抓住哥哥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杨毅斌也不急，静静地陪着他。
哥，你忙完了吗？很久，杨毅晨问。他的眼睛微微湿润。
杨毅斌心痛无比，他想起过去的日子，每次回到家，都匆匆离去。很少有时间能和毅晨说两句话。他以为弟弟很好，以为弟弟很坚强。直到毅晨出了这次车祸，他才安静下来回忆过去的生活。
哥哥，我挺好的。

哥哥，你要注意安全。
哥哥，我可以照顾自己。
这是毅晨对他说的最多的话。但是他不需要，杨毅斌的眼眶湿了。他要毅晨告诉他心里话，他要毅晨真正的幸福。
我都忙完了，以后有时间，我都回家来陪着你。好不好？
杨毅晨摸着哥哥的手语，嘴角翘起来，重重的点头。
那，我还能见到晓月吗？
能，我邀请她每周过来。杨毅斌摸了摸弟弟的头，满脸宠爱。
真的太好了。杨毅晨的眼睛亮起来，他看不到影子，也看不到光线，但是他能感觉到哥哥在身边，抚摸着他的头。

宁晓月下了夜班，匆匆回家睡了一觉，中午十二点准时起床，吃点东西赶往杨毅晨家里。
她找出背包，把哥哥寄来的两本盲文书放进去，又塞了一包巧克力，准备出发。
杨毅晨并不知道宁晓月过来，她进门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休息。
老严带宁晓月来到杨毅晨床边，她拍拍他的肩膀，又牵住他的手。
杨毅晨很吃惊，他赶忙把身子撑起来，费力的靠在床上。宁晓月扶着他的胳膊，给他塞好靠垫。
晓月，你怎么来了。他手语。
我来做你的康复师。晓月回答。
咳咳，他紧张的咳了几声，满脸通红。
怎么，很紧张吗？
他摸着她的手语，而后回答，有点。
宁晓月忍不住笑，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比划，复健很难看。
不难看，毅晨。她拉住他的手。
宁晓月拿出书，放在杨毅晨手上。杨毅晨仔细去摸。他摸到书面的盲文。
盲文书？十指挥舞，他的表情略带惊喜。
是啊，你看看是什么书？
杨毅晨仔细摸了摸，还珠格格。
哈？哥哥给邮了两本还珠格格？
宁晓月拿起手机，哥，我送男孩子，你给我邮了两本还珠格格。
哥哥秒回，第一，你没说是男孩子。第二，我看不懂盲文。
宁晓月忍俊不禁。
杨毅晨把书放好，并对宁晓月表示感谢。
受伤后，杨毅斌收拾出一间房作为毅晨的康复室，里面器材齐全，墙上安装了扶手。
杨毅晨在康复室摸索前行，他对屋子里的布置比较熟悉。虽然很慢，他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床边，把轮椅固定好，双腿放下来，把身子移动到床上坐好。
宁晓月蹲下来忍不住夸奖毅晨好棒，这么快就能够独自转移了。
杨毅晨笑笑，他对晓月做手势，谢谢。
宁晓月帮他躺好，开始被动训练。
他的腿又瘦了一圈，脚尖也开始下垂。不过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或许这就够了，人的伟大莫过于微笑着面对一切。
杨毅晨无法感知自己的腿，也不知道晓月在做什么，但是他的身心非常享受，只要想到晓月在身边，他就非常非常开心。
难道这就是朋友的感觉吗？杨毅晨不明所以，晓月是他第一个朋友，原来朋友和亲人感觉不同，甚至，甚至想永远把她紧紧拥入怀里，不放开。
由于看不见，杨毅晨的平衡感并不好。他很难独自坐着不依靠任何物体。所以他没办法做抛球或者接球这种训练。晓月选择让他站立，双手撑着双杠站立，这样可以缓解压力，也可以锻炼臂力。
杨毅晨的双腿软绵绵地贴着地面，膝盖微屈，脚面侧翻着。晓月蹲下来帮他把脚放正，她一直在身边护着他，因为没法说话，她怕杨毅晨没有力气又没法求救，直接摔在地上。
事实如此，他撑了五分钟，双手开始颤抖。宁晓月赶紧抱着他坐在轮椅上，谁知他的腿因为体位的变化抽了几下，杨毅晨因为没有坐稳，双手没有摸到扶手借力，整个人摔在地上。
宁晓月并没有选择扶他，而是鼓励他自己坐上去。杨毅晨独自摆好双腿，试着用双手往上撑。
轮椅随着手劲倒下来，杨毅晨趴在地上。宁晓月连忙把轮椅翻过来，回头去抱杨毅晨。杨毅晨紧紧搂着宁晓月的脖子，整个身体都靠在她怀里。
坐到轮椅里，杨毅晨还没有松开双手，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单纯的不想松开。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他大口大口呼吸，脸发烫。
宁晓月扯开他的手，看他呼吸困难的样子以为刚才吓到了。她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别害怕，晓月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杨毅晨的脸更红了，他努力点点头，他相信晓月，但是晓月，并不知道他所感。他感觉自己心跳很快，快要抓狂，快要窒息。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杨毅晨不知道。

更了

训练过后他们来到客厅，阿姨端来两杯水蜜桃汁。
宁晓月渴坏了，一口气喝了多半杯。杨毅晨抬手告诉她阿姨已经准备饭了，吃了饭再回去。又摸到遥控器递给她，让她看一会电视。
老严过来推着杨毅晨去换衣服，天气很热，他的脸上一层薄汗。
差不多二十分钟，一切打理妥当。他一个人摸索着驱动轮椅，来到客厅。
你再看什么？杨毅晨抬手问。
空气安静极了，他并没有得到宁晓月的答复。他摸索到沙发扶手，又向前动了动。
晓月？他的眼神空洞，大手在空气中挥舞。
晓月还在吗？他心里有些没底，难道她已经走了？为什么没有和他说一声？不知不觉，失落从心底蔓延出来，流遍四肢百骸。
他慢慢在沙发上摸索，无意中触到一双腿。短裙刚好到膝盖的位置，她的小腿很光滑。蕾丝小裙的质感很好，也衬托出裙子的主人温柔可爱。
然后他摸到宁晓月的胳膊，面颊。原来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杨毅晨把手放在她鼻息处，感知她均匀的故呼吸，还好自己的动作没有把她吵醒。
但是这均匀的呼吸，惹得他一阵悸动。为什么会是这种异样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轻轻把手放在宁晓月脸上，怕吵醒她，又想触摸她。
杨毅晨重温那日时光，手指掠过她的面颊。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看？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晓月的样子，但是他不能，他没办法想象出那个样子。
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很好听？杨毅晨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物。
他撑着轮椅扶手慢慢将身子俯下来，用那一双盲眼近距离观看。他能看到前方有个影子，有个物体。但是他无法区分那是什么，更没办法看到五官和颜色。他想找到晓月的眼睛，可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位置。
杨毅晨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胸口起伏，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不想这样。还记得这种气愤，经常出现在儿时，当那些孩子抢了他的皮球，又将他的皮球抛到另一处。他茫然无措地摸索，没有方向感，没有目标。如果不是哥哥把皮球捡起来放在他手里，他可能一整天都找不到它。
“嗯，嗯，啊。”杨毅晨想叫宁晓月的名字，他不知道要如何发声，他摸着自己的喉咙，感受着震动。他的眼圈红了，仿佛是皮球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一般，他找不到那个对的声音，找不到那个对的感觉。
宁晓月醒来的时候发现杨毅晨就坐在她对面，双眼闭着，双手紧握扶手，一只脚掉在踏板外毫无知觉。
她小心翼翼的拖起他的腿放好，然后去抚摸他的手背。
感受到触碰，杨毅晨睁开眼，把柔和的笑给宁晓月，你醒了，他问。
宁晓月点点头，才发现他还在等待她的回应。于是抬起手，你一直在这里等我睡醒？
杨毅晨点点头，饭做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宁晓月看看时间，她睡了两个小时，他就一直坐在这等待她睡醒，而不是叫醒她？
为什么不叫醒我？晓月问。
你因帮我康复而劳累，我怎能叫醒你？
宁晓月握住杨毅晨的手，指尖挥舞，我们去吃饭吧。
杨毅晨点点头，放开手闸。

这回是不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