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庇护
维诺斯脸色苍白，额头的冷汗被夜风吹干，留下冰凉的感觉。
内里的疼痛已经减弱为持续不断的闷痛，内部力量的冲突虽然平息，但显然留下了影响。
腹中那个小生命蜷缩得更紧了，传递出的情绪除了不安，还有衰弱。
克罗诺斯站在他旁边一步之遥，银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过了好一会儿，维诺斯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克罗诺斯，红眸虽然依旧冷淡，但少了些平日的疏离。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的既是克罗诺斯为何出现救援，也是指对方话语中透露出对他现状的深入了解。
克罗诺斯似乎明白他的疑惑，平静地回视。
“时序的异常会吸引我的注意。”
“亵神者的那些小玩意，往往会扰动时间流，哪怕很细微。”
他目光再次扫过维诺斯护着的小腹，“至于你身上的变化，它太特殊了。”
“死亡与生命以这种方式结合，其散发出的波纹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时序扭曲特性，我想不注意到都难。”
“刚才那个东西只算小玩意？”维诺斯想起那个让他痛苦不堪的黑色铃铛。
“对他们而言是的。”克罗诺斯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但对你目前的状态来说，是致命的针对。”
“你需要一个地方恢复，并且我们需要谈谈，关于这个组织，以及你现在到底有多显眼。”
维诺斯确实需要时间让体内紊乱的力量平复，也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眼前的克罗诺斯是目前唯一一个知晓内情，并且刚刚出手相助的存在。
虽然动机不明，但至少暂时没有敌意。
“去哪里？”维诺斯问。
“跟我来。”克罗诺斯没有多说，转身向前迈出一步。
他面前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出现了一道闪着银光的大门。
他侧身示意维诺斯跟上。
维诺斯看了一眼那时间之力的造物，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进入之后，周围的光线和声音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恢复正常。
他们出现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座古老钟楼的内部，但非常小，只有大约十几平米。
周围是斑驳的石墙，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机械钟，指针锈蚀定格在某个无法辨认的时刻。
空气中漂浮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尘埃，像是有生命般缓慢移动。
这里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时间仿佛在这里流动得极其缓慢。
“这是城市时间线的一个微小褶皱，是被遗忘的夹缝。”
克罗诺斯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时间在这里几乎静止，外界的追踪手段很难定位到这里。”
“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它很隐蔽。”
维诺斯环顾四周，他能感觉到这里时间的异常，这让他体内代表终结的力量感到微弱的排斥。
“坐吧，你需要休息。”克罗诺斯自己先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了些，“而且，有些事你最好知道。”
维诺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坐下后，腹部的隆起在修身衣物下更为明显，他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个亵神者组织你知道多少？”克罗诺斯开门见山。
“听说是一群试图窃取，扭曲法则的狂妄人类。”
“狂妄，是的，但不仅仅如此。”
“他们并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独立组织，更像是一个被疯狂意念感染的松散网络。”
“其背后，有一位被称为万物吞食者的邪神意志在引导。”
“更准确说是一种渴望吞噬异常和神性本源的混沌贪欲。”
克罗诺斯的语气凝重，“它没有固定形态，不可频繁干预现世，所以会通过向那些内心扭曲和充满欲望的人类投射禁忌的知识碎片。”
“信徒们献上异常或神性相关的祭品，换取更多知识和力量，形成恶性循环。”
维诺斯静静地听着，红眸中光芒流转。
这解释了为什么那些黑面具有能力制作出针对神祇弱点的器物，为什么他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这个组织结构松散，成员遍布各地，身份各异，彼此间可能并不认识，只通过一些隐秘的仪式联系。”
他们擅长研究各种存在的弱点，尤其是神祇、自然灵或强大异类。
虽然至今没有成功猎杀过一位完整的神祇，但确实让几位力量较弱的神祇和自然灵付出了沉重代价。”
克罗诺斯看着维诺斯，“而你现在的状态，在他们背后那混沌意志的嗅探中，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维诺斯放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
他其实意识到了，但没想到会上升到这种层面。
“死亡的神性，本就强大而纯粹，是终结的象征。”
“而你体内正在孕育的，却是最温暖的生之感激。”
“这两者以如此亲密又如此矛盾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形成的异常程度，在漫长岁月中都极其罕见。”
“在万物吞食者的感知里，这就像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
“对于它的信徒而言，如果能献祭你，那将是难以想象的功绩。”
克罗诺斯的话很直接，毫不委婉。
那种被高层次恶意觊觎所带来的危机感让维诺斯有些无措。
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其实只要他舍弃它，便不用再担心受到袭击。
可……他想保护它。
“我该怎么做？”维诺斯抬起头，直视克罗诺斯。
“首先，你需要恢复。刚才的袭击对你的影响不小。”

第十二章 力量
维诺斯的回答让凯恩挑了挑眉，克罗诺斯则微微颔首。
“行，有胆量。”
凯恩不再废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哒的轻响，“过程不会太舒服，你得忍着点，千万别中途反抗，不然咱俩都得难受。”
维诺斯也站了起来，他屏气凝神，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和本能护持在周身的死亡气息。
凯恩走到维诺斯面前，他伸出双手，掌心虚按在维诺斯身体外围。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凯恩沉声道，他此时没有了那副跳脱的样子，显得格外认真。
维诺斯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维持不抵抗的状态上。
凯恩低喝一声，双臂肌肉微微贲起。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开始从他双掌之间涌现。
这力量极其致密，仿佛看不见的山岩在流动。
随着这股力量缓缓向前推进，一个无形的罩子开始包裹维诺斯的身体。
最初的接触，带来的是强烈的压迫感。
维诺斯感觉自己仿佛被岩石困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眉头紧锁，强忍着没有反抗。
随着力量罩的合拢，另一种感觉出现了，是排斥所带来的疼痛。
凯恩的力量性质是纯粹厚重的，偏向物质和秩序的“力”，而维诺斯的力量核心是代表终结和秩序的“死亡”。
两者虽然都偏向秩序侧，但本质截然不同。
当凯恩的力量试图包裹维诺斯时，两种不同秩序的力量产生了碰撞。
“呃……”维诺斯痛哼一声。
这种仿佛被粗糙砂纸反复打磨灵魂的感觉让他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他腹部的隆起处，似乎成为了两种力量碰撞的焦点。
那里既有死亡神性的根源，又有生命能量的汇聚，本就处于微妙的平衡边缘。
此刻被外部强大的异种力量包裹压迫，内部的平衡再次受到扰动，传来一阵阵不适，腹中的小生命也传递出不安的悸动。
“坚持住！”凯恩的额头也见了汗，显然精确控制力量进行这种精细操作，对他这个习惯大开大合的存在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就快成形了！”
克罗诺斯站在一旁，湖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尤其是维诺斯的状况。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银光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凯恩的力量终于完成了对维诺斯全身的包裹，形成了一个壳。
这层壳紧贴着他的身体轮廓，包括腹中那个小家伙，完全保护在内。
“完成了！”凯恩收回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玩意能挡住大部分直接的探测和能量冲击，尤其是针对生命连接的阴招。但这不是永久的，它本身会缓慢消耗，而且对你的负担也不小。”
他看向维诺斯，语气关切，“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像穿了件内甲？”
维诺斯缓缓睁开眼睛，红眸中带着明显的痛楚。
他微微喘息着，那股遍布全身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腹部的闷痛也依然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能清楚感觉到那层沉重的外壳，以及它带来的持续不适。
“可以忍受。”
维诺斯他尝试动了动手臂，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带着无形的重负。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时间夹缝小屋那原本柔和的微光，骤然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墙壁上那些缓慢飘浮的发光尘埃像是受到惊吓般四散乱窜。
空气中传来玻璃被硬生生刮擦的刺耳尖啸。
“不好！”克罗诺斯脸色一变，瞬间出现在小屋入口处。
只见门正在剧烈地变形，边缘的银光忽明忽暗，显然正遭受着外部猛烈的冲击。
“他们找到这里了？怎么可能这么快穿透时间褶皱的干扰？”
凯恩也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浑身肌肉绷紧，蓝色的眼眸中燃起怒意。
克罗诺斯双手按在门上，银光暴涨，试图稳定入口。
“不是普通成员，有祭司长级别的人带队，而且使用了某种能短暂抵消时间异常的高阶器物！”
话音刚落，入口处被强行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五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者戴着全黑面具，但面具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花纹，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深紫色的斗篷。
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多面体，每个切面上都映射着扭曲的影像，正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波动干扰了小屋外围的时间屏障。
他身后跟着四名面具人，装束比之前工厂区那三个更加精悍，手中持有的器物也各不相同。
“时间之神克罗诺斯…还有力量之神凯恩。”
“一次遇到两位，真是意外收获。但我们的主要目标……”
为首之人贪婪的目光越过克罗诺斯和凯恩，牢牢锁定在维诺斯身上，“是这位独一无二的死神。”
凯恩怒极反笑，“一群躲在面具后面玩屎的臭虫，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周身开始涌动起如同风暴般的狂暴力量，整个小屋都在他的怒气下微微震颤。
克罗诺斯则更加冷静，但眼神冰冷至极。
“强行突破时间夹缝，你们付出的代价不小吧。就为了一个可能到手的‘祭品’？”
“代价是值得的。”祭司长嘶声道，他举起另一只手，手中多了一个造型古怪的扁圆形容器，容器表面布满了孔洞，“为了伟大的吞食者，献上这极致的矛盾！”
他身后一名黑面具立刻举起一盏燃着惨绿色火焰的灯笼，火焰猛地高涨，化作数道绿光射向凯恩！

另一名则挥动短杖，灰败眼球射出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灰色波纹，罩向克罗诺斯和凯恩！显然是牵制战术。
而祭司长和另外两名黑面具，则目标明确地掠向维诺斯！
祭司长手中的黑色石制容器对准维诺斯，容器上的孔洞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股诡异的吸力传来！
维诺斯立刻感到周身一沉，凯恩刚刚施加在他体外的力量屏障在自发保护着他。
这屏障与祭司长手中的物体产生剧烈的冲突。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腹部的闷痛也瞬间增强。
“找死！”凯恩暴喝，一拳轰出，狂暴的力量直接震散了射来的绿光，甚至将那提灯笼的黑面具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但他也被另一道攻击稍微阻滞。
克罗诺斯指尖银光流转，在身前划出一道时间的断层，将那灰色波纹导入其中消弭，但他需要维持小屋入口的稳定，一时也无法完全抽身。
就这么一刹那的间隙，祭司长和两名手下已经逼近维诺斯！
维诺斯强忍不适召唤出了镰刀。
暗红色的刃锋斩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面具人。
那面具人似乎早有准备，手中一面小巧的骨盾瞬间放大，挡住了镰刀一击，但骨盾上也出现了裂纹，他自己也被震退两步。
然而另一名已经趁机甩出一条漆黑仿佛活物般的绳索，直直的朝着维诺斯握着镰刀的手腕射来！
最危险的是祭司长，他手中的黑色石制容器呜呜声越来越响，对准了维诺斯隆起的腹部！
他似乎想用这东西强行突破屏障，直接抽取维诺斯腹中生命与母体连接的能量！
维诺斯瞳孔收缩，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试图回防，但手腕已被那漆黑绳索缠上，动作受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时光——停止！”
克罗诺斯的声音响起，他不再完全固守入口，而是分出了一大半力量，对着祭司长三人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发动了精准的时间控制！
刹那间，祭司长举起容器的动作，黑面具甩出的绳索都变得极其缓慢。
这种控制时间的能力极其消耗力量，但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
“给老子滚开！”凯恩无视了牵制攻击，拳头裹挟着力量风暴狠狠砸向动作凝滞的祭司长！
祭司长面具下的眼睛流露出惊骇，他疯狂催动手中的多面体，试图加速时间挣脱控制。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小屋内炸响，纯粹的力量与诡异的器物猛烈碰撞！
黑色石制容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孔洞喷出混乱的气流，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祭司长惨叫一声，被凯恩拳头的余波震得向后飞退，手中的多面体也光芒黯淡，旋转停止，他对时间夹缝的干扰瞬间减弱。
克罗诺斯立刻加强力量，波动的入口迅速收缩稳定。
另外两名黑面具见势不妙，其中被凯恩震退的那个立刻扶住吐血后退的祭司长，另一个则猛地向地面砸下一颗黑色珠子。
嘭！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充斥了小半个屋子。
“别追！”克罗诺斯制止了想要冲进黑烟的凯恩，“时间夹缝不稳定，他们跑不远，纠缠下去可能坍塌！”
黑烟迅速散去，那祭司长和两名手下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碎裂的黑色容器残骸。
另外几名牵制的面具人早在凯恩发威和祭司长受创时就已逃之夭夭。
小屋内一片狼藉。
墙壁上多了裂纹和焦痕，空气里残留着刺鼻的味道和混乱的能量波动。
凯恩喘着粗气，检查了一下自己护甲上的焦痕，骂骂咧咧：“妈的，那绿火还挺毒。”
然后他看向维诺斯，“喂，你没事吧？”
维诺斯用镰刀支撑着身体喘息着。
他一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克罗诺斯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维诺斯的状况，眉头紧锁。
“刚才的干扰对你负担太大。”
维诺斯努力平复呼吸，点了点头。
他看向克罗诺斯和凯恩，眼中带着感激。
今天如果没有他们，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谢。”这是发自内心的道谢。
凯恩摆摆手，咧嘴一笑：“谢啥，那帮混蛋本来就欠揍。不过你这壳得省着点用，我也不能老给你补。”
他看向克罗诺斯，“老古董，接下来怎么办？你这小破屋被发现了。”
克罗诺斯沉吟片刻。
“先离开这里，维诺斯需要安全的地方恢复。”
“我知道一个地方，是宁静的领域，那里排斥一切争斗和混乱，或许能暂时隔绝觊觎。”

第十三章 林间静所
克罗诺斯说的地方，是一片远离城市的古老森林深处。
穿过时空之门后，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中央有座爬满青藤的白色石亭。草地柔软，点缀着不知名的小花。
阳光透过高大树冠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异常宁静。
仔细听，连风声、虫鸣都比外面轻柔许多，仿佛一切声音都被这片土地的自然力量所抚平。
“这里是森林之心，自然‘宁静’法则显化的一处领域。”克罗诺斯解释，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两次高强度使用力量并维持通道，消耗不小。
“争斗和恶意在这里会受到自然排斥，难以长久维持，算是暂时的避风港。”
凯恩一屁股坐在石亭外的草地上，靠着柱子长出一口气：“这地方还行，比你那小破屋敞亮。”他揉着之前被绿色火焰灼伤的肩膀。
维诺斯慢慢走到石亭另一侧，靠着冰凉的石柱滑坐下来。
他脸色依旧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
刚才的追击和惊吓，加上凯恩那层屏障带来的持续不适，让他消耗极大。
他坐下后，手掌覆在小腹上感知着内里的情况。
孩子没事，这让他神经稍微放松了点，但腹部的闷痛和全身的虚弱感提醒着他现状的糟糕。
克罗诺斯看了他一眼，没走到石亭中央，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个符号。
符号闪烁了几下，像是发送了什么讯息。
没过多久，空地边缘的树林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他有着极其修长的身形，一头浅绿色的长发如同初春时节的垂柳，未加任何束缚地披散在背后，柔顺得仿佛能流淌出微光。
发丝间，精灵族标志性的尖耳若隐若现。
他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色长袍，五官俊美到了极致，线条柔和却透着一种不可亵玩的清冷。
尤其那双如同翠叶般澄澈的眼眸，里面沉淀着岁月积累的睿智，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都无法在那双眼里留下痕迹。
他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所过之处，连一根最纤弱的草丝都不曾被压弯，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阵清雅的微风。
“你又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克罗诺斯。”
精灵停在石亭的台阶前。
克罗诺斯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歉意：“事发突然，伊泽尔。外面有群疯子在到处乱咬，我们需要借你的地方避一避。”
被称为伊泽尔的精灵微微偏过头，目光先是扫过坐在草地上的凯恩，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过于粗暴的力量感到不适。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靠坐在石柱旁的维诺斯。
伊泽尔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罕见地有了起伏。
作为与自然和生命最为亲和的精灵智者，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楚地感知到眼前之人的本质。
那是绝对的死亡，是生命的终结。
然而让他惊讶的并非这个，而是这具代躯体内部那正安然跳动着的生命韵律。
这在这个世界是很寻常的孕育姿态，但发生在死亡化身的身上，却成了世间最奇妙的矛盾体。
伊泽尔迈开轻盈的步子，缓缓走到维诺斯面前。
维诺斯红眸微抬，警惕地看着靠近的精灵。
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反而在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如同雨后森林般让人安心的气息。
“你看起来很痛苦。”伊泽尔居高临下地看着维诺斯，目光落在他一直用手护着的小腹上，“那个粗糙的保护壳弄疼你了。”
凯恩在旁边抓了抓他那一头红发，有点心虚地嘟囔：“喂，长耳朵，我那可是为了保护他，那种情况下只有最硬的壳才能挡住攻击好吗！”
伊泽尔没有理会凯恩的抗议。
他微微弯下腰，绿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几缕发丝迎风漂拂。
“放松。”伊泽尔空灵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
他伸出修长的手，将手掌覆在维诺斯腹部外侧那层力量屏障上。
一团柔和的微光从伊泽尔的掌心散发出来，渗透进了凯恩构筑的那层沉重外壳里。
维诺斯惊讶地发现，随着这微光的渗入，原本两种极端力量带来的那种灼烧感，竟然在迅速消退。
伊泽尔那属于大自然的宁静气息，就像一层细腻的流水，完美地填充在了这层外壳之间，成为了最温和的缓冲。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柔软绿叶包裹的安全感。
腹中那个因为剧烈冲突而躁动不安的小家伙，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在这份宁静中沉沉睡去。
维诺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随着呼吸的平复，他那张冷白的面容上，一直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谢谢。”维诺斯抬起眼眸，对着精灵智者道谢。
他的声音低沉，却少了以往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伊泽尔直起身，收回了手。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借用了这片森林的宁静，理顺了你们之间混乱的气息。”
他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语调平缓，“这个孩子是由最纯粹的善意凝聚而成，他需要的是平和与安宁，一味用刚硬的力量去禁锢，久了反而会伤害到他。”
凯恩在旁边听得直撇嘴，但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得小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轻点行了吧……”

克罗诺斯走上前来，看着状态明显好转的维诺斯，对伊泽尔点了点头：“感谢你的慷慨，伊泽尔。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修整几天，等外面的波动彻底平息。”
伊泽尔转过身，宽大的月白色袍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森林之心不会拒绝疲惫的旅人。”他背对着众人，空灵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你们可以在石亭里休息。”
“只要不出这片空地，那些肮脏的视线和恶念就无法找到你们。”
说完，伊泽尔没有再多做停留，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很快便如同融入了树影之中，悄然消失在了幽静的密林深处。

第十四章 布局
石亭内的空气格外清爽，草木的芬芳在周遭流转。
维诺斯斜靠在石柱边，手掌隔着布料贴在腰腹处。
体内的悸动彻底平复了。
这个小生命在伊泽尔的安抚下，似乎陷入了甜美的沉睡。
凯恩大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从地上随手拔起的枯草，语气显得有些毛躁。
“那些苍蝇真是没完没了。”
凯恩扬起下巴，看向克罗诺斯，湛蓝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戾气。
“就算这里的自然屏障能挡住探测，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树林里不出去。”
“死神也是要工作的，总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生死平衡彻底乱了套。”
克罗诺斯站在亭子边缘，目光投向远方幽深的林海。
他银灰色的发丝在光影下闪烁，湖绿色的眸子比平时更显幽深。
“躲避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克罗诺斯转过身。
“那些信徒已经掌握了锁定维诺斯位置的方法。”
“只要他体内的生命能量还在，那些人就不会放弃。”
维诺斯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瞳里略过几分沉思。
“那你们觉得该如何？”
维诺斯开口，声音磁性而平静。
伊泽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石亭旁，他像是一抹不真实的幽灵，神情平和地看着众人。
“我可以为你指出两条路。”
“其一，是彻底的隐匿。我可以开启森林之心的最深处，那里不仅有时序的断层，更有自然法则的遮蔽。”
“孩子所需的能量我们可以替你寻找，在那里你可以安稳地待到这个孩子降世。”
“代价是，你将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系，甚至连死神的职责也将无法履行。”
“不行。”
维诺斯甚至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我是法则的化身。若我消失太久，那些停滞的灵魂会腐烂，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无法挽回的扭曲。”
伊泽尔微微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么，便只有第二条路。”
“亵神者的触角伸得很长，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因理念、利益，甚至单纯因为疯狂的程度不同，存在诸多分歧。”
“许多据点实际上是某些核心成员私自设立的祭坛，用来进行自己的研究或积累功劳。”
凯恩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挑一个这样的地方下手？既打了他们的脸，又不会立刻惊动整个组织？”
“是。”伊泽尔微微颔首，“森林北面，越过叹息沼泽，有一片被人类遗弃的矿坑区。”
“我偶尔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痛苦哀嚎和亵渎的祭歌。那里盘踞着一股持续多年的污秽气息，应该是一个进行着某些持续献祭的据点。”
他抬眼，翠色的眸子看向维诺斯，又扫过克罗诺斯和凯恩，“摧毁这样一个据点，足以让那个派系伤筋动骨，也足够向其他蠢蠢欲动的家伙传递警告，你们不好惹。”
“而且，目标明确，得手后立刻远遁，被追踪的可能性会降低。”
维诺斯放在腹部的手掌收拢了些。
主动出击，摧毁一个亵神者的据点……
这确实比被动挨打要好。
他看向克罗诺斯：“能找到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吗？”
克罗诺斯沉吟片刻，指尖的银光又开始流转，仿佛在拨动无形的丝线。
“我可以尝试回溯那片区域近期的时间褶皱，找出异常聚集的点。”
“但这需要一些时间，而且不能保证百分百精确。”
“够了。”维诺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有个目标，总比漫无目的地等着好。”
凯恩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这才对嘛！果断一点，别老婆婆妈妈的！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伊泽尔轻轻摇头，“你们都需要彻底恢复状态。那片矿坑被亵渎已久，恐怕布置了不少阴损的陷阱和防御。贸然前往，容易吃亏。”
他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在这里休息两日。森林的宁静会帮助你们平复力量，愈合暗伤。”
“两日后，月圆之夜，暗系能量活跃，或许能掩盖你们行动时的一些波动。”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维诺斯确实感觉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腹中那个小生命也需要安稳的环境。
克罗诺斯也表示同意：“我需要时间进行更精确的定位。
凯恩虽然有些不耐，但也知道轻重，嘟囔了一句：“行吧，就当养精蓄锐。”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
夜色渐浓，森林里升起了点点萤火，像坠落的星辰在林间游弋。
伊泽尔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些清澈的泉水和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野果，放在石桌上，然后便再次消失在林木深处，将这片空地完全留给了三位异乡客。
维诺斯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森林特有的生机。
他靠在石柱上，望着夜空。
主动出击，这在他按部就班履行收割职责的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选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风衣下那隐约的弧度。
为了能让这份意外的温暖，不至于在诞生之前，就湮灭在贪婪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红眸在夜色中，沉淀下决心。

第十五章 终焉之舞
两日后的深夜，满月高悬。
银白色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叹息沼泽之上。
枯败的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如同凝固在夜色中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浑浊气息。
在沼泽深处，一座巨大的废弃矿坑入口像大地的伤口，黑洞洞地对着夜空。
隐约可见里面闪烁着暗紫色的微光，那是某种不祥仪式的标志。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矿坑上方凸起的岩石平台上。
经过精灵智者伊泽尔两日的调理，维诺斯的状态已经恢复到了巅峰。
此时的他，立于夜风之中，纯黑的风衣猎猎作响。那一头漆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颈项。
虽然腹部那圆润的弧度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但这并没有折损他半分威严，反而因为体内那种“生”与“死”力量的奇异平衡，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独特美感。
凯恩活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这就是那个据点？看起来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克罗诺斯站在稍后方，手中托着一枚缓缓转动的银色罗盘，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里面的时序很乱，充满了扭曲的回响。”
“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了类似迷宫的结构，但我已经锁定了核心区域。”
他抬起手，指尖银光凝聚成线，指向矿坑最深处。
“准备好了吗？”
维诺斯红眸微垂，右手虚握。
巨大的伴生之镰「终焉低语」凭空浮现。
暗红色的镰刃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光，那上面铭刻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呼吸。
“开始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凯恩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沼泽的寂静。
凯恩像一颗流星，直接从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了矿坑入口的防御法阵上。
尘土飞扬，大地微颤。
原本坚固的防御结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客人们到了，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凯恩张扬的大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他从烟尘中站起，周围是一圈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的黑袍守卫。
警报声大作。
无数穿着深色长袍、戴着面具的人影从矿坑各个角落涌出，手中拿着各种造型怪异的器具，叫嚣着冲向这个入侵者。
“拦住他！该死的侵略者！！”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围住凯恩的瞬间，整个空间忽然变得迟滞。
飞溅的碎石悬停在半空，冲锋者的脚步定格在抬起的那一刻，甚至连他们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变得滑稽可笑。
克罗诺斯踏空而来，脚下每一步都荡漾开银色的涟漪。
“太慢了。”
他淡淡评价道，手掌轻轻翻转。
那些被定格的黑袍人忽然像是被无形的浪潮推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滑去，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笔直大道。
而在这条大道的尽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夜风般掠入。
是维诺斯。
他的动作优雅，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翻飞，手中巨大的镰刀仿佛没有重量，在他指间灵活旋转。
一名试图偷袭的高阶祭司刚刚举起手中的法杖，还没来得及念出咒语，便看到眼前闪过一抹暗红色的流光。
那名祭司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施法的姿势，意识却已悄然远去。
维诺斯看都未看一眼，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飞燕般掠过，镰刀顺势向后一挥，带走了另一名试图从侧面潜行的刺客。
他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能感受到外界的活跃，传递出兴奋的情绪。
维诺斯并没有因此分心，反而借助这股新生的活力，让自己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凯恩施加的那层保护壳，经过伊泽尔的柔化，此刻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
不仅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反而像是一层坚韧的流体铠甲，替他挡下了所有零星溅射过来的晦暗能量。
矿坑深处的广场上，数百名教徒聚集在这里，围绕着一座巨大的白骨祭坛。
为首的一个身穿猩红长袍的主教看到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是那个怀孕的死神！”
他尖叫着，声音里满是贪婪与疯狂，“抓住他！献祭给吾主！”
随着他的命令，祭坛周围的地面裂开，数个庞大而扭曲的身影爬了出来，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巨型武器，咆哮着冲向维诺斯。
维诺斯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广场入口，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怪物。
面对着如山般压来的巨型身影，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压低了重心。
左手轻轻护在小腹上，右手握紧长镰。
“碍眼。”
低沉的语调吐出。
下一瞬，他的身影模糊了。
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流光在几个庞然大物之间穿梭。
那些怪物挥舞着武器疯狂挥击，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就像是一缕抓不住的烟雾。
当他在其中一头怪物身后重新显现身形时，那头怪物庞大的身躯忽然僵硬住了。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怪物身上那些用来维持形态的能量节点全部崩断，庞大的身躯瞬间瓦解，化作一堆失去生机的残骸。
“怎么可能…那是物理手段无法摧毁的傀儡啊！”红袍主教惊恐地后退。
克罗诺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上方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有个罗盘，罗盘的指针飞速的指向各个方位。

凯恩也杀到了。
他像一头蛮牛冲进羊群，一拳轰散了一团试图偷袭维诺斯的黑影，然后护在维诺斯身侧。
“这边我来挡着，你去解决那个领头的！”
凯恩大吼一声，身上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形成一道冲击波，将涌上来的普通教徒全部推开。
维诺斯对着凯恩微微颔首。
他转身，目光锁定了祭坛上的红袍主教。
那主教被维诺斯的眼神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已经被宣判了终结。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主教疯狂地催动祭坛，试图召唤某种更强大的存在。
祭坛上的白骨开始震颤，一股浓郁的黑色烟雾喷涌而出，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充满扭曲面孔的屏障。
维诺斯脚下发力，身形暴起。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巨大的镰刀高高举起。
面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屏障，他红眸中光芒大盛。
“安息吧。”
暗红色的镰刃重重落下！
那道黑暗屏障在接触到「终焉低语」的瞬间，就像是被晨光穿透的薄雾，毫无阻碍地被一分为二。
里面的扭曲面孔在触碰到镰刀气息的刹那，露出了某种解脱的神情，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镰刀的去势未减，直指屏障后的红袍主教。
“不——！！！”
主教绝望地举起手中的法杖试图格挡。
但在法则的镰刀面前，一切凡俗的抵抗都显得如此无力。
镰刃划过。
主教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躯壳中被抽离。
他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倒在了祭坛上，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失去了操控者的祭坛光芒迅速黯淡，那些还在挣扎的扭曲怪物也失去了动力，纷纷瘫软在地。
整个矿坑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余的教徒们看着那个站在祭坛顶端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畏惧。
维诺斯单手持镰，身姿挺拔。
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他面容沉静，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如果不看那满地的狼藉，他就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静谧的巡礼。
他缓缓垂下眼帘，左手再次覆上微隆的小腹。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矿坑中回荡，宛如最后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