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恩的弹子房坐落在芝加哥牲畜围场中心的一条偏僻小巷里。那里可不是个好地方，空气里充斥着一千种味道，就跟科勒律治印象中的科隆似的。太阳那饱含净化力量的光芒很少光顾这里。无数人形动物在这里昼夜出没。廉价雪茄与香烟制造的刺鼻烟雾从他们粗糙的嘴唇里飘摇漫出，与气味混杂的空气争夺地盘。但希恩保存下来的东西依旧很欢迎，这也是有道理的一一如果有人愿意费力气去分辨环绕在这里的混合臭味，就能轻易地发现其中的原因。除了烟雾和叫人作呕的狭窄外，这里还弥漫着一种香味。在过去，全国各地都很熟悉这种气味，但现在仁慈的政府颁布了一条法令，英明地将它驱逐到了生活的偏僻角落一一这种气味代表了又坏又够劲儿的威士忌一一在如今这美好的1950年，它已经是一种珍贵的禁果了

在芝加哥的地下酒精毒品交易网络里，希恩是公认的中心。像他这样的人有着某种体面的地位，就连那些当地管事的邋遢官员在面对他时也会表现得客气一些；但这是在不久前有了例外，有个家伙没有理会他的体面地位一一这人和希恩一样肮脏龌龊，但却没有他那么重要。人们管这个家伙叫“老臭虫”。它简直就是这个声名狼藉的地方里最声名狼藉的家伙。许多人都在猜测他过去是个什么人，因为在喝醉之后，他说话的方式和措辞会让人觉得有些惊奇；不过，他如今是个什么人，倒不那么难猜一一因为“老臭虫”完美代表了那些被称为“流浪汉”或者“破产佬”的可怜虫。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大家只知道有天晚上，他疯了似的冲进希思的地盘，满嘴白沫，嚷嚷着索要威士忌和大麻，为了拿到货，他答应做些零工来偿还，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弹子房里闲逛。他靠着擦洗地板，清洁痰盂和酒杯，以及其他一百多项繁重的杂活来换取酒精和毒品一一这些都是保证他神志清醒，并且继续生活下去的必需品

他不怎么说话，就算说话也大都是些底层社会里的寻常黑话；不过，偶尔在灌下特别多的威士忌并被酒精彻底点燃后，老臭虫会突然吐出一连串没人听得懂的复杂词语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响亮诗句和散文一一因此，许多常客觉得这个家伙曾经历过一些更加美好的日子。有个老主顾一一 一个来这儿避风头的银行债务人一一会定期找他聊上几句；他曾大胆地表示，根据老臭虫说话时的语气来推断，这个家伙最风光的时候可能是个作家，或者是个教授。但只有一条线索能够确实地揭露老臭虫的过去一一那是一张他经常随身带着的褪色照片一一照片上有个尊贵又漂亮的年轻姑娘。有时候，他会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摸出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它上面的棉纸，一连盯上好几个小时，就连表情都会变成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温柔。肖像照上的姑娘可不是那种底层社会的居民能够结识的类型，那是个有教养的、有品位的上等人，从他三十年前的古雅服饰就能看出。老臭虫似乎也属于过去，因为他的服饰难以分辨，似乎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他特别高大，大约有六英尺，但他拘留着肩膀偶尔会让人忽略这一事实；它有着脏兮兮的白色头发，头顶斑秃，从来没有梳过；瘦长的脸上长着皮癣一样的粗胡渣，而且那胡渣似乎一直保持着竖直的状态一一他从不刮胡子一一胡子也从不会长成一团体面的胡须。他过去可能有过一副高贵的模样，不过可怕的挥霍生活带来的糟糕影响已经在那张脸上挤满了褶子。他一度发福得厉害，可能是在中年的时候；现在却瘦得吓人，脸颊还有浑浊的眼睛下垂着松松垮垮的紫色皮肉。一句话，老臭虫的模样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老臭虫的脾气也和她的模样一样古怪。大多数时候，它真的就像是个穷困潦倒的可怜虫一一会为了五分硬币、一瓶威士忌或者一卷大麻做出任何事情一一但在极少数时刻，它也会展现出那些对得上自己名字的特质。在这些时刻，他会挺直腰板，凹陷的双眼也会悄悄地亮起某种光彩。他会在举手投足时展现出罕见的风度，甚至还会有几分高贵的模样，就连周围那些整日泡在酒精里的家伙也会从他身上嗅到某种高人一等的气味一一到那些酒鬼打算像往常一样对这个可怜的笑柄与苦力拳打脚踢时，这种骄傲的自我优越感往往会让他们有所迟疑

我相信希恩的大多数固定客户都不会忘记年轻人艾尔弗雷德•特雷弗出现的那天。它可是条“大鱼”一一 一个既富有又精神，而且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力求最好”的年轻人一一起码，这是希恩的“跑腿儿”皮特•舒尔茨的看法。舒尔茨是在威斯康星州小镇阿普尔顿的劳伦斯大学里撞见这位年轻人的舒。这家伙的父亲卡尔•特雷弗是名律师，还是荣誉市民；而他的母亲，出嫁前名叫埃莉诺•温的女人，是名名气大得令人羡慕的女诗人。年轻人艾尔弗雷德是优秀的学者兼诗人，却像个孩子似的不负责任一一这让他成为了希恩“跑腿儿”的理想猎物。他是个金发碧眼的英俊小生，被惯坏的小孩，精神饱满，迫切地想要试试好几种它只在书里读过，或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的放荡机会。在劳伦斯大学里，他是冒牌兄弟会“塔帕塔帕基”的杰出成员，在兄弟会那些狂野又愉快的年轻嬉闹者里，他是最狂野、最愉快的一个；但这种大学里的不成熟的轻浮却没能让他感到满足。他从书本里了解到了更深层次的恶行，所以他渴望能亲自体会。在家里，他必须自我压硬，或许这种压抑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他狂野的倾向；特雷弗夫人因为某些特别的理由要刻板严格地训练自己的独子。在年轻的时候，她曾与另一个男人订过婚，因此也对男人自我放纵带来的可怕后果有了深刻又持久的印象

这里提到的那个未婚夫是年轻的加尔平，他曾是阿普尔顿镇最杰出的儿女的一员。凭借自己卓越的心智，他在年轻时期就获得了许多荣誉。他在威斯康星州立大学里赢得了响亮的名声，二十三岁后回到阿普尔顿镇，在劳伦斯大学担任教授，结识了阿普尔顿镇最美丽、最杰出的女孩，并将钻石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在一段时间里，一切都朝着幸福的方向发展，然后风暴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罪恶的习惯逐渐显现在年轻的教授身上，这些习惯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他在林地隐居期间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有人检举他的行为给他教导的几个学生的道德与习惯造成了危害，而他只能匆匆辞职才逃过这一卑鄙的指控。婚约也解除了，加尔平搬去了东边，开始了新的生活。据说他在纽约大学学到了一个教师的职位，但没过多久，阿普尔顿的居民们就听说他非常不光彩地被纽约大学开除了。后来，加尔平将时间都花在图书馆和讲台上，就各式各样与纯文学有关的主题编写书籍、进行演讲，是展现出自己天才般的一面。那是卓尔不凡的天分，甚至有时候，公众似乎都想要宽恕他过去犯下的错误。他在自己的演讲里慷慨激昂地捍卫维庸、坡、魏尔伦与奥斯卡•王尔德，像是在捍卫他自己。在这段如同小阳春般的光辉时刻里，有人传说他与帕克大道上某个颇有修养的家族定下了新的婚约。然后，一切都毁了。和最终的耻辱对比起来，其他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原本还有人相信加尔平已经改过自新了，但他不光彩的举动粉碎了所有人的幻想；这年轻人抛掉了自己的名字，逃离了公众的视线。偶尔，有些闲话会提到她，说他和某个名叫孔叙尔•黑廷斯的人有些关联一一那个人为戏院和电影公司提供剧本，由于这些剧本透着一股学究派头与深度，因而引来了一定程度的注意；但黑廷斯很快也从公众的视线里消失了，加尔平最终成为了父母在警告和教育子女时提到的一个名字。挨莉诺•温没过多久便嫁给了一位名叫卡尔•特雷弗的律师新星，他用过去那位未婚夫所留下的记忆为自己的独子取了名字，并将他当做一个道德警示来教育那个英俊又固执的年轻人，可现在，尽管有过那么多教育和指引，艾尔弗雷德•特雷弗还是走进了希恩的弹子房，准备喝下自己的第一口酒

“老大，”舒尔茨一面带着自己的年轻猎物走进弥漫邪恶臭味的房间，一面大声嚷嚷着，“来见识见识我哥们儿阿尔•特雷弗，劳伦斯大学的一一就是威斯康星、阿普尔顿那个，你知道的。也是个棒小伙儿一一他爹是那镇上一家大公司里的律师，他妈妈是个文学天才。他想见识一下她那样的生活，把他招待好了。”

当特雷弗、劳伦斯以及阿普尔顿这些词语闯进空气中时，闲人们似乎嗅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也许那只是台球桌上撞球咔嚓碰撞的声响，或者是后堂那块神秘领地里嘎啦嘎啦的玻璃声音一一或许仅仅是那样，加上脏抹布在某扇昏暗窗户上摩擦时发出的奇怪沙沙声一一但有许多人觉得房间里的某个人咬了咬自己的牙齿，发出了一阵非常尖利的呼吸声

“很高兴认识您，希恩，”特雷弗说话的声音既安静又有教养。“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过我是个生活的学徒，不想错失任何体验事物的机会。有些诗也讲述过这些，你知道的一一或者，你可能不知道，不过那没什么。”

“年轻人，”这里的业主回答说，“想要看清生活，你可来对了地方。我们这儿全都有一一真正的生活，以及一段好时光。tm的政府，如果它愿意，它能让大家都好过些。不过，如果有人觉得想来点什么，它也没法阻止这样的要求它。伙计，想来点什么一一痛快喝一顿，可卡因还是别的什么货色？只要你想要，没有我们弄不到的”

“我想要杯威士忌一一那种上好的老式黑麦酒！”特雷弗热情地大声回应道，“我告诉你，我很在行，在读过以前那些人有过的快活时光后，我讨厌再喝水。不给嘴里灌点什么不，我都没法去住阿那克里翁那一类的东西一一而且我的嘴想要灌点比水强力得多的东西”

“阿那克里翁一一那是什么玩意儿？”几个熟客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话稍稍越过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不过那个欠着银行债务、正在避风头的家伙告诉他们，阿那克里翁是条快活的老狗，活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全世界都和希恩的弹子房一样，那条老狗用诗句写了许多他有过的快活时光

“让我想想，特雷弗，”债务人继续说“舒尔茨说你妈也是个搞文学的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