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话 厚重的石板
虽然闇黑妖精指向的房间略显昏暗,但视线并未糟到连脚下都看不见的地步。我立刻迈步走进几步环视一圈后……只觉得这房间处处透着诡异。
我原以为这里是存放清洁工具等杂物的仓库,但实际上里头连一根扫把都没有,甚至连个架子、家具之类的东西也见不到,是个空荡荡得近乎凄凉的房间。
但最不可思议的是——
「这个房间,怎么会这么大呢?」
「我本来也以为会是那种窄长型的小仓库房间,没想到竟然宽敞了十倍以上呢。」
千鹤小姐在进房后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房间,直率地提出「太宽敞了」的疑问。楠大人也带着困惑的表情表示赞同。这也难怪,因为明明这个房间与旁边房间的门之间仅有约三公尺的间隔,但内部却宽广到几乎可以与聚会会场媲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有可能隔壁那扇门是个假门,或者这个房间内设有某种魔法装置。楠大人当即打开腕上终端机的屏幕,准备查阅这栋大楼的三维结构数据以求证明。
与此同时,雾谷先生指向房间一隅矗立的某个「构造物」。
「这空间怪就算了,那块石板巨柱又是什么?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刻了细致的花纹……是某种魔法阵吗?」
「那种像是市售魔导具上画的低阶魔法阵应该不是。这纹路等级挺高的……该不会是爆破魔法阵吧?」
那是一块宽两公尺、高度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厚重石板。仔细看它的表面,便能发现上头刻满了几何图形与复杂的纹路。真宫大人一边用手指沿着那些沟槽描摹,一边装出一副博学的样子推测这或许是爆破魔法阵……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皐月姊,这果然是……传送门对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传送门?那是什么……难道说!?」
一直凑在石板前调查的华乃也似乎有所察觉,面露慎重之色确认道这是不是那个转移装置传送门。听她这么说,雾谷先生也突然一惊,慌忙上前仔细查看那块石板。
传送装置「传送门」是设置在迷宫每逢五层楼层的设施。迷宫内光是移动一层就可能耗上数小时,甚至数天。我们就是靠着这东西才能瞬间移动。虽然金兰会的聚会上让外人得知了传送门的存在,但那不是现在该烦恼的问题,当务之急是: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我所知,传送门理应只会出现在迷宫内。但唯一的例外是——冒险者学校地下1楼也设有一个。我和华乃都不会去拥挤的迷宫入口,而是选择从地下1楼的传送门房进入迷宫。
那么,为什么会有设置在迷宫以外的传送门?我一直认为学校地下1楼的传送门只是个特例,没多加深思。然而,现在在东京正中央的超高层大楼里竟然又看到一座,就不得不让人开始怀疑了。
至少这栋大楼刚建成时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也难以想象这传送门是之后自动「长」出来的。比较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有人后来在这里设置了它。
如果是这样,那冒险者学校里的传送门也……?更重要的是,传送门这种东西究竟能不能由人为设置?又是谁设的?
但我很快放弃了思考这些。也许飒太或莉莎能找出答案,但对我而言,对迷宫的理解与信息都过于不足,根本无法得出结论。
「哥哥,如果这东西真的是能传送到别处的装置……那有些事就说得通了。」
「嗯?啊啊,我之前就在想,万一爆破魔法阵启动,那些白袍家伙要怎么逃……如果这是传送装置的话,那就能理解了。」
据说拥有毁灭整栋大楼威力的爆破魔法阵,启动时间已迫在眉睫,但那些白袍人却依然在各楼层激战。他们究竟打算怎么逃?如果答案是这座传送门,那确实说得通,如真宫兄妹所言。
那么接下来,他们是不是就要蜂拥而入这个房间了?虽然感觉待在这里相当危险……但在逃离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话说回来,那个最重要的爆破魔法阵到底在哪里啊,妖精小姐你知道吗?」
我们沿着魔力反应追踪到了这个房间,没错。但除了那座传送门以外,根本看不到其他魔法阵的影子。面对华乃的询问,闇黑妖精再次闭上眼睛试着感知魔力源……但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耸了耸肩。看来在这第44层楼,甚至是附近楼层,并没有发现可疑的魔力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若这里没有……)
也许,所谓的爆破魔法阵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它根本不在这附近的楼层,而是设置在某个更远的楼层。若能理解神圣帝国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推理也许会比较容易……但很遗憾,我们手头根本没有那种情报,只能回到原点重新思考。
爆破倒数的时限正在逼近,沉重的压力笼罩着众人。然而,既然「放弃」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就只能鼓起勇气,抬起头向前迈进。
「这房间的构造和魔力反应极度扭曲。我建议还是先离开这里,再重新判断比较好。」
「可是,那座传送门到底通向哪里我很在意耶──咦,它好像启动了?」
透过大楼的结构数据调查,这个房间的格局明显异常,楠大人的魔力测定器也显示出不正常的数值。如果没有发现爆破魔法阵,那还是先撤出比较妥当。楠大人催促着,但华乃也有她的顾虑──我们也很想知道那座传送门究竟通往哪里。
若这是神圣帝国制造的,那会不会与东欧某地相连?还是说,它通往迷宫内部?虽然想亲自进去一探究竟,但也不排除连接到敌方据点或迷宫的深层区域,那样的话风险实在太高。
就在我们还无法做出决定之际,刻在石板上的魔法阵突然亮起了光芒。这表示传送门正在启动,也就是──有人即将从对面过来。
我们还来不及牵着华乃的手逃离,紫色的光芒便猛然闪现,瞬间将整个昏暗的房间染成一片幽紫。短短数秒内,那光芒彷佛被压缩成某个「人形」,接着显现出来的是──
这一连串灾难的始作俑者,真田幸景大人。
「哦呀?哦呀哦呀。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吗……」
「真田,你这混蛋!」
他看到我们时,扬起那身蓝色长袍,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浑身散发出逼人的杀气。平时在电视或杂志上出现的真田大人总是一副冷静沉着、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但此刻的他完全相反。这种充满挑衅与野性的大笑表情,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周身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杀意,连小妖精都被吓得仓皇飞进千鹤小姐手中的黑水晶中避难。
雾谷小姐怒吼着拔剑而出,我也立刻冲到华乃面前,摆出持杖的防御姿态,但真田大人却很快地收敛了杀气。
「各位,来到这里,是有什么贵干吗?」
他脸上挂着媒体镜头前专用的标准微笑,但双眼却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语气也如机械般冷淡。这个房间既无通向外界的出口,还被魔法遮蔽得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偶然」闯进来。既然如此,他当然会质疑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里──但这种时候,我们怎么可能老实说「是为了破坏爆破魔法阵」呢──
「我们是来找爆破魔法阵的!你快告诉我它在哪里!」
「……爆破……魔法阵……?啊啊,对了对了。」
正握着我手的华乃突然站了出来,毫不畏惧地把我们的目的直接说了出来。我本想阻止她,因为透露这种情报可能会招来干扰,而且对这种危险人物展露意图也太冒险了。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只能将劝阻的话语吞了回去。
听到「爆破魔法阵」,真田大人把手指举向上空转了几圈,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似地露出微笑,大大地点了点头。看到他这副「啊我想起来了」的态度,彷佛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怒火——设置那玩意儿的人竟然给我装得像是忘得一乾二净似的!
我强忍着怒火,再次拉着华乃的手让她退到我身后。这时,真田大人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依旧平淡地继续发问: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为了破坏爆破魔法阵才来到这里的啊。那么,我想问问最初是谁提出这栋大楼的爆破是透过魔法阵来实行的呢?」
若要炸毁一栋高楼大厦,一般人首先会想到的是在建筑结构的薄弱处设置炸药,或是在魔力防护网存在的情况下使用强力魔法直接攻击。很少有人会想到利用魔法阵来实行爆破。
原因很简单:越强大的攻击魔法阵,其暴走的风险就越高,对魔力的操控也将变得极为困难。这样不稳定又高风险的方法,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选择。而且,历史上也从未有过能摧毁如此庞大建筑物的高位魔法阵出现过。
「但你们一开始就怀疑是魔法阵,并且立刻采取行动。虽说也不能排除是因为无知……但应该不是那么单纯吧?可以告诉我,是谁提出这种看法的吗?」
「要我们说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说出爆破魔法阵的所在地!给我说,叛徒!」
能够一开始就推断出是魔法阵引发爆破的那个人,不但具备极高的魔法阵知识,更对高阶魔法有相当程度的理解。真田希望我们能透露那个人的名字,但雾谷先生却怒火冲天,几乎要冲上去动手,要求他先说出魔法阵的位置。
会推断出用魔法阵来进行爆破的人,恐怕是──飒太。眼见挚友的名字可能被当成谈判筹码而提出,我原本想阻止,但华乃却轻轻拉了拉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让我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没错,爆破的时间越来越近,现在可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搜寻魔法阵的时候。如果找不到并解除它,我们、飒太,还有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全都会死。而且,我实在无法相信真田会放我们安然离开。
眼下该做的,或许是先亮出谈判筹码,设法取得情报才对。就在我观察着真田下一步会怎么出招时,他思索片刻后所说的答案,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好吧,我就告诉你们。这栋大楼里,根本没有什么爆破魔法阵。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引爆它。」
「等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
原来不但不存在爆破魔法阵,他们甚至压根没打算炸毁这栋大楼。听到这样的说法,楠大人立刻板起脸质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撒这种谎?我们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赶到这里来,结果居然只是个谎言……
「关于不存在的事物,本来就不可能证明给你们看。不过这样吧,就让我这么说好了──我与神圣帝国的同伴,在今晚八点爆破预告的时间过后,也不会离开这栋大楼。这样可以吗?」
「还不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疯狂的行径?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真田声称:「时间到了我们也不会离开」,以此作为没打算引爆的证明。但楠大人并不满足,又追问起这场骚动背后的真正目的。这是当然的,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握有所有答案,不问清楚是不可能罢休的。
事实上,从神圣帝国与真田大人开始行动以来,疑点就层出不穷。
据莉纱所说,真田大人试图泄漏【侍】的相关情报──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们只需要秘密地将情报交出去,然后悄悄离开日本就可以了。没必要搞出这种「大楼爆破」的恐慌,也没必要对逃亡者展开屠杀。
那么,他们这一连串过激行动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正目的呢?
为了独占价值高达数十兆日圆的「门」的利益?我不这么认为。即使将拥有门之权利的金兰会及其相关人等全数抹杀,也不代表神圣帝国就能获得所有权益。毕竟日本政府早就掌握了门的存在,若真的要让神圣帝国独占,倒不如将所有情报免费公开给全世界。再者,这也会让日本明确地成为敌对国,这样一来,神圣帝国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也令人怀疑。
当然,真田大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身为可比肩大贵族的「COLORS」高阶干部,他势必会被剥夺地位,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不论逃到世界哪个角落,都会被日本政府与冒险者公会视为重大罪犯穷追不舍。与其落得如此下场,不如一开始就与金兰会和平共处、利益对分,这样还比较稳妥、又能赚钱。
他舍弃了门的利益,甚至牺牲自己建立的地位,仍然选择引发这场动乱的理由──根本难以想象,会有什么足以值得他这么做的动机……
或许是对楠大人接连不断的追问感到烦躁了,真田大人瞪了我们一眼,眼神中透出微弱杀气。但他随即深深吐了口气,平复怒意,重新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容继续说道:
「是啊……反正现在还有些时间,稍微──聊一聊也无妨吧。」
他将手中持着的短杖收入腰间,并刻意摊开双手,表示「我没打算战斗」。但身为引发这场骚动的主谋,他的话实在无法轻易相信。
窗外光芒不断闪烁,大楼本身也时而剧烈摇晃──那是阿瑟君与米哈伊尔•马克西姆之间激烈交战的证明。同时在各楼层,飒太与金兰会的成员也持续与白袍人展开殊死搏斗。处于这种非常时期,他还要花时间谈话,其用意究竟为何?
(……或许他是在等援军?)
说不定在某个预定时间,一批白袍人会从「门」那边涌出,又或者集合而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这里太危险,我原本想提议不要再浪费时间,应尽快撤离。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真宫大人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我有个想法」,随即阻止了我。
「既然如此,干脆听听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蛮横的行为吧。不过请长话短说,真田大人。」
「呵呵……明白了。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各位一个问题吧。」
楠大人与雾谷小姐虽然皱起眉头,但千鹤小姐已先一步出声制止他们。我无法推测真宫兄妹究竟有什么盘算,但他们嘴角微微浮现的笑意令人在意。
不过──如果真田大人真的没打算引爆,那么与他耗时间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利的。我们可以争取时间,等待飒太与阿瑟君赶到,也能期待外部的援军抵达。而且,只要能牵制住事件主谋、不让他有所行动,对我方而言就是极大的优势。
我下定决心,仍保持戒备姿态、手持魔杖以备万一战斗随时爆发。就在这时,真田大人缓缓环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接着以抑扬顿挫的语气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你们之中,有“玩家”吗?」
第159话 黑暗夹缝中
—— 大宫皐(Satsuki)视角 ——
「——这里面有“玩家”吗?」
真田大人用抑扬分明、容易听懂的声音问道。
所谓玩家,是什么意思呢?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也许是一种暗语。
我环视四周,看看是否有人知道这个词指的是什么,这时雾谷先生露出厌烦的表情反问:
「在屋顶上也一直重复问这问题。‘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怀疑你就是那个人……‘玩家’的另一个名称是——‘神格者’。」
神格者——一听到这个词,我脑中最先浮现的是,那四位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圣女】。
她们如其名,拥有超越人类理解的知识与神一般的强大技能,逐一踏破迷宫深层,时至今日,依然以其力量维系着世界秩序的历史伟人。
真田大人难道是在说,我们当中也有能与那样的【圣女】比肩之人吗?
确实,雾谷先生、楠大人,还有真宫兄妹都是了不起的人……但这个提问也太离谱了,我不禁疑惑地歪着头。
或许「神格者」这个词的背后另有含义。我思索着这个可能时,楠大人再次站出来,主动担任交涉代表:
「除了【圣女】之外还有神格者这种说法,简直荒唐至极。不过与其说这些,神圣帝国所渴求的转移装置的权益,以及关于【武士】的情报,如今都已到手,还有必要继续这种暴行吗?」
「转移装置与【武士】……吗?那种东西,与神格者所拥有的知识相比,不过是垃圾罢了。嘛,跟你说了你可能也不懂。」
真田大人的目标,是神格者所持有的知识。
虽说关于「透过转移门取得的利益」以及【武士】的职业转换方法的情报,确实足以动摇世界权力平衡,但神格者的知识价值根本是天壤之别。
据说那是能够多次掌控世界、甚至从根本改写世界的力量。
如果我们当中真有这样拥有知识与力量之人——那又为什么我们会陷入这种困境呢?
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说到神格者,姑且不论,但「玩家」这个词——我倒是有印象。
因为飒太跟莉莎曾这样自称过。那么,也就是说……
(飒太他们……是神格者?)
他们确实拥有难以窥知的知识,战斗天赋也异常惊人。
但要说与世人皆知的【圣女】同等级……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我怀疑真田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这时仍保持着手持苦无姿势的楠大人摇摇头,回应道:
「至少我并不知情。不过我可以请问,您为何会认为‘玩家’就在我们之中吗?」
「理由很简单。转移装置的出现,还有新区域的开拓,这种接连而来的重大发现,不可能不牵涉到神格者‘玩家’的力量。」
在迷宫的已知区域中,出现新发现这种事,除了开发初期以外,大约十年才会出现一次,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毕竟全世界每天有数百万人潜入迷宫,还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即便真的有新发现,深入调查后也几乎都会发现与【圣女】或其关系者有关。
因此,对已知区域的新发现,通说是唯有神格者具备某种特殊力量才能察觉的。
尽管如此,这次的两项重大发现,无论如何探查背后,都找不到【圣女】参与的痕迹。
因此真田大人推测,可能出现了新的神格者。
他便联系上原本就有合作管道的神圣帝国,请求协助调查。
而神圣帝国也派出了号称【圣女】奥罗拉之右腕的米哈伊洛・马克西姆,正式展开对神格者的搜寻行动。
最初被列为嫌疑对象的,是因连续重大发现而迅速晋升至金兰会第二号人物的雾谷宗介。
然而,经过长达数个月的缜密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成为神格者的可能性极低。
接着调查范围扩大至整个「COLORS」组织,也依然无法锁定任何目标,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抓到,调查就此告终。
即便如此,神格者混迹在附近的可能性依然非常高。眼前可是拥有足以掌控世界的力量,又怎可能轻易放弃?
因此,神圣帝国从前线撤回了部分部队,策划了一场决定性且大胆的作战。
利用「转移装置」与「新区域发表」作为诱饵,将金兰会及其关系人全数聚集起来,再由米哈伊洛率领的大军一举逼迫对方现身——这就是作战内容。
「——结果,不是就出现了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吗?像是在派对会场现身的神秘巨兵,还有此刻正与米哈伊洛大人战斗中的那只蜘蛛怪物……啊啊……真是太美妙了。」
哪怕只是一项未知技能,都足以成为引发战争的理由,而这次确认到的却不只一项。
更何况我们还能推断出对方掌握了高等魔法阵的技术——这一切,都让真田大人眼睛微瞇,露出了陶醉的神情,确信神格者或近似者就在眼前。
「您明白了吧?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是谁教导你们转移装置的使用?又是谁赐予你们那些技能?我本人是希望能以友好的方式接触……但……」
神圣帝国拥有从尸体中抽取记忆的手段。
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这栋高楼内所有人全部杀光,再从他们的脑袋中提取出记忆碎片加以拼凑。
若我们拒绝开口,他们就只能全员杀光。真田大人一边将手覆在胸口,一边露出痛苦的表情。
神圣帝国拥有操控死者的可怕技能这点已经得到确认,听说东欧的【圣女】也不像日本那样低调,而是主动参与国家运作。
所以即使他们能从尸体中取得情报,也并不令人意外。
但是——他说希望能以友善的方式接触,眼中却丝毫不掩饰杀意。那眼神几乎就像是在说:「不说的话就杀了你。」
雾谷先生与楠大人也感应到了那股杀意,立即摆出战斗姿态,现场气氛骤然紧张。
然而真田大人身为后卫支持者,却也是日本最顶尖的冒险者之一,历经无数死战,实力与经验难以估量。
如果能避免战斗,自然是最理想的选择。
眼看这股灼热紧张的对峙就要持续下去,一名背着巨大陶壶、穿着袴装的青年哼着鼻歌走出来。
他脸上挂着与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笑容,彷佛根本没意识到这是战场般,开口说道:
「请问,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什么事?如果是求饶的话,就先把神格者的名字说出来——」
「真田大人……您该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番话暗示,至今为止的问答其实全都是为了拖时间。
原本还期待能听到神格者之名的真田大人,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望。
虽然他随即冷笑表示「没什么好谈的」,但真宫大人紧接着补上一击,揭示了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首先,那些行为残暴的人如今突然说「我们来帮你们,快说出来吧」,谁会信?根本毫无说服力,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点我与华乃也都深有同感,只能大力点头。
再来,如果真有从尸体中提取记忆与情报的手段,那应该早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了,又何必等人自首?
真宫大人一边露出不屑的笑容一边质疑,这点我们也无法反驳。
那么,他们有什么不能马上动手的理由吗?
也许是提取记忆的次数有限,又或者只有特定的人才能使用那种术式。
不管理由是什么,只要真田大人真的是在拖时间,那就代表情势极度危险。
我正打算开口说「我们该离开这里了」,这时,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走近,贴在我耳边悄声低语:
「(……没问题的。我哥哥这次的行动,还有那名男子的打算,全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事情会顺利进行的。)」
「(欸,真的吗?可是那个兴致勃勃的动作是怎样?)」
「(当然……也都是计算的一部分。)」
千鹤小姐自豪地挺起胸膛,宣称「把一切交给哥哥就好」。
我将视线转回真宫大人身上时,只见他一边用食指敲着太阳穴,一边走动;下一秒,又像剧团演员一样夸张地摆出思考的动作。
华乃吐槽说:「这不就是最近电视上超红的名侦探动作吗?」
但千鹤小姐仍坚称:连那种动作,都是计算好的。
对于那过于牵强的解释,华乃与千鹤两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他只是单纯想摆那个姿势吧)」
「(妳的眼睛根本看不到重点)」
「(你这个兄控也太过头了!)」
「(妳才更严重吧!)」
但两人的吐槽完全没能阻止得意洋洋的真宫大人,他依然滔滔不绝。
「为什么真田大人要拖延时间呢……不,先不说这个。除了【圣女】之外,真的还有其他神格者存在吗?这点虽然令人难以相信……但我认为——确实存在!」
从连续不断的地下城重大发现开始,到神圣帝国不惜代价投入如此庞大战力,展开这种破格的作战。
若将这些因素串连起来思考的话,那么「他们的目标是神格者」这件事就非常有说服力了。
「而且,他们还说那个神格者就在这里不是吗?明明只要杀了我们、取得情报就能支配世界,真田大人却选择徒劳地说服我们,光是在那里拖延时间。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他在害怕我们啊!!」
真宫大人一边将身体旋转180度,一边笔直地指向前方,以夸张的声音下出推理的结论。
那一幕根本就是电视剧中侦探角色的招牌动作。华乃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觉得无言;而千鹤则是在胸前悄悄拍手,用热情的目光说道:「不愧是哥哥大人」,简直到了令人担心的兄控程度。
不过说真的,说「日本最高等级的冒险者居然会怕我们」这种话,未免也太牵强了。
然而被这样说的真田大人,却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你说我在害怕吗?呵呵……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要来惩罚您啦!」
「一个被称为『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的家伙,要来惩罚我……是这样吗?」
「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我也听过这个传闻。
据说有一位贵族,在冒险者学校就读期间一次都没进入过地下城,最后被退学。这件事曾闹得轰轰烈烈。
即使没有战斗才能,贵族通常也能靠指挥士族(护卫)来提升等级;但那位贵族却因为坚持「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之类的任性理由,完全不愿意进入地下城。
结果冒险者学校前所未有地向他发出退学劝告,此事更在贵族界与冒险者圈掀起了一场丑闻,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而那位贵族,如今竟然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大言不惭地对「日本最强公会之一 COLORS 的干部」说要惩罚他。这让雾ケ谷大人终于忍不住,向楠大人低声质问:
「(那家伙,连地下城都没进过,怎么能那么嚣张?)」
「(从以前就是这种性格了,没办法)」
身为青梅竹马的楠大人,坦率地承认「那个讨厌地下城的贵族」正是真宫大人,并叹气说:虽然自己从以前就不断劝他收敛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却完全没有效果。
但这里哪里怪怪的。
真田大人自刚才起,明明一直在释放着压倒性的魔力。
然而真宫大人却丝毫没有畏惧反应。若他真的是等级1、从未进过地下城的人,就算精神力再怎么强,也无法抵挡如此庞大的魔力压迫。正常来说,早该出现身体的拒绝反应,不是精神错乱、就是当场昏倒。
然而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在面对超一流冒险者们的战斗时也毫无异状。
——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时间即将来到爆炸预定时刻──「20点整」。
地板时不时剧烈摇晃,细微的尘土从天花板洒落而下。大楼内外不断爆发激烈死斗,战况愈发激烈。
如果爆炸魔法阵真的不存在,那么只要阿瑟君和飒太能赶来会合,应该就还有一线生机……但让人越来越不安的是,我们现在还能放心待在这个房间,继续相信那对真宫兄妹吗?
正当真宫大人继续意气风发地摆着那奇怪的姿势时,真田大人则低头看着手表。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完全被杀意笼罩。
「那么……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的确是在拖延时间。」
这番话让全场警戒心瞬间提升到最高。
我也急忙站到千鹤与华乃前方,准备举起魔杖──就在这时,那扇传送门再次发出紫色光芒。
又有人即将传送过来。而且这次出现的光点数量远不只一两个,大致一数,竟有二十……不,三十个以上。
这表示──三十人以上正同时传送到这里!
不会又是神圣帝国的人吧……
我怀着几近祈祷的心情看着,紫色椭圆形光芒逐渐变成人形,随即──一件件「圣白银之衣(圣骑法袍)」陆续出现,那正是神圣帝国的象征!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练的神情,全都散发着一流战士的气场。
与先前那些白袍者不同,他们的行动显得更为整齐一致,甚至透露出一种压倒性的威慑力。
「该死!原来你是在等这些家伙!」
「神格者玩家本身就已是超规存在,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傻傻去对付那种怪物?那只是风险罢了。所以我才会──以绝对战力彻底碾压!」
神格者拥有未知的技能、掌握高端知识与战术,能因应任何情况。
就算等级不高,但其本身就是规格外的存在,一对一作战根本毫无胜算。
正因如此,真田大人才拖延时间直到大军到来。
这番话让雾谷也只能咬牙低骂:
「就算你们反抗也没关系。如果你符合我的眼光,就这样变成我的收藏吧──《亡者崛起(Rise Dead)》!」
随着他双眼闪烁着邪气,右手翻转,一个赤黑色的诡异魔法阵在空中现形,伤痕累累的尸体们便从中爬了出来。
而后方那些白袍军人,一旦将我们视为猎物,也立刻抽出武器,并释放出足以扭曲整个房间的高密度魔力与杀气。
他们的总战力──可能比突袭公会宴会时还更强大。
与其中一人交战,就足以引发一场生死决斗。更何况这里还有三十多人?
这样的数量,根本不是能「对抗」或「胜负」的问题,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但想对这种毫无人性的杀戮者谈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眼下已是无路可走。唯一的一丝希望是──
即使身处绝境,依然毫无惧色地微笑着的那对兄妹。
哥哥将背着的瓮静静放下,用兴致勃勃的眼神打量着那群白袍战士。
而妹妹则一边轻掩嘴角露出的笑容,一边紧抱法杖优雅地走了上前。
他们的双眼正闪闪发亮──但在这压倒性战力面前,他们怎么还能保持这种轻松的表情?
「唉呀呀,这景象可真壮观啊!神圣帝国竟还派来这样的战力,这下可真让人看见他们的决心了呢!」
「是的,哥哥大人。从他们胸前的阶级徽章来看,这应该是正规军没错。只会让人更加期待而已呢。」
(……正规军?)
确实,这些人的胸口佩戴着闪亮的金色阶级徽章,连法袍内部的护甲设计也都统一,显得非常专业有序。
神圣帝国的正规军,虽说个人实力是否强于佣兵出身的战士尚无定论,但就「集体作战能力」而言,公认是世界最强水平。
他们过去曾成功击溃号称「世界最强」的欧洲联合主力部队,这样的实绩,也证明了这点绝非虚名。
然而──神圣帝国此时仍正与欧洲各国处于激烈战争的最前线。
即使如此,他们却不只将佣兵出身的白袍战力调回,甚至连正规军主力都派遣来此,这正是帝国认定此地发生的事件,是极其关键的战略局面的明证。
换句话说,关于「神格者」的传闻,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真的。
身后跟随着死者,身上不断喷发出黑色邪气《灵气》的真田大人,强行压抑住那几乎要扑上的冲动,彷佛在说给我们听似地,开始解释此刻的局势。
「这些人无庸置疑,是神圣帝国的正规军。
在尚未确认神格者位置之前,他们一直无法轻举妄动……但现在,本作战即将进入最终阶段。」
原本的计划,是由米哈伊洛•马克西姆为首,迅速制压整个公会宴会会场,并以最快速度筛选出神格者并加以确保。
然而,既然现在已成功锁定目标,那么即使计划变动,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接下来的行动便是:将这栋大楼内的所有人杀光。
即使只是疑似神格者的我们,也将不论生死,一并回收。
所有血肉与战斗痕迹,将由魔法领域「迷宫化(Dungeon化)」的特性,在一天之内彻底修复,不留半点痕迹。
期间还有「避人结界」的加持,外人无法进入,所有证据都将被永远埋葬于黑暗之中。
为了夺取神格者的知识与力量──
这正是这场作战的核心目标。
神圣帝国这一次,是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抢夺的真实行动。
「只要能够解析出神格者的记忆,即使将来日本起来反抗,甚至全世界与我们为敌──我也毫不畏惧。
不如说……我很期待。哎呀呀──」
真田大人一边颤抖着兴奋暴露一切,一边高举一臂向白袍军人下达指令。
正规军随即向两侧散开,准备将我们团团包围。
然而──即便如此,站在最前方的真宫兄妹,仍然毫无动摇。
「千鹤。确实是这样吧?只要把这个瓮敲碎,就能让技能的冷却时间变成零?」
「是的,哥哥大人。我已经用鉴定魔杖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效果时间为三十秒,请多加留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打算跟这样的大军力硬碰硬吗──」
真宫大人从胸口取出一把小短刀,开始检查刀锋是否有缺口。
看到这一幕的楠大人惊慌失措地劝阻:「现在不该刺激他们,我们应该等待援军才是!」
但──不论谈判或拖延时间,现在似乎已经完全不可能。
若再继续观望,只会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战斗。
雾谷大人显然也这么判断,决定赌上最后一搏。
「真田!你以为你把我们逼到绝境对吧?但错了!是你们被引诱到这里来的!」
「……你是在说,连正规军到来都在你们预料之中?
真有趣的虚张声势啊。那么──你这个怕进迷宫的劣等贵族,打算用你那破烂瓮做什么花样?」
雾ケ谷那强行扭出的威胁话语,虽稍稍引起了真田大人的一点兴趣,但对那些白袍军人而言完全无效。
他们全员同时开始吟唱强化系魔法(Buff),让原本昏暗的房间染上五彩光芒,魔力与杀意再次飙升。
战斗……已经无法避免。
一旦开战,结局几乎已定。只有死亡。
即使如此,我也绝不能放弃这个好友托付给我的孩子的性命。
我拼命转动脑筋,只想着能不能争取一点时间,让人启动脱逃用的道具。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陶器互撞的清脆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真宫大人轻敲了一下那只瓮的边缘。
只那一下,瓮上便迅速遍布裂痕,裂缝中喷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整个房间被青白色的几何纹路覆盖,视野也染上一层同样色泽。
这是──魔导具的效果启动了!
我与华乃一同愣住,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目不转睛。
在那交织着魔力与光芒的漩涡之中,真宫兄妹竟赤手空拳,慢慢地朝前踏出。
「就像那位金发小哥说的那样……我确实一直在等神圣帝国的援军喔。
但没想到你们会派来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啊!」
「光是被神格者吸引注意,就胆敢无视这世界最强的哥哥大人……真是可笑极了。
今晚──你们将彻底消逝于迷雾之海……《星幽迷幕(Astral Veil)》!」
真宫大人张开双手,高声欢呼。
就在他身后,千鹤高高举起法杖,全身被如同轻纱般飘动的魔力所包覆。
那效果……我记得,应该是抗干扰系的反魔法结界。看来他们──真的要动手了!
「防御魔法吗?要是你们以为那种东西能完全挡下正规军的攻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连真田大人也察觉到真宫兄妹身上那异样的气场,感到一丝不安,略微后退了一步。然而,已经横向展开并完成队列的白袍们,却不再有任何迟疑。他们压低身形,握紧武器,为了蹂躏眼前的一切,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霎时间,地板崩裂,魔力狂暴奔腾,怒吼声如雷般回荡。死亡的浪潮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一切吞噬。而将这一切迎面受下的真宫大人,却只是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在胸前做出像是捏碎什么东西的动作。
漆黑如墨的魔力随之窜升,瞬间笼罩整个视界。在那中心,低沉地吐露出带着恐怖意义的技能名。
「来吧!成为我的养分,在黑暗的缝隙中腐朽吧!《――――――》」
震耳欲聋的一切声响都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寂静。紧闭双眼的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所见之物,无一幸免,全数堕落沉沦。
虽然闇黑妖精指向的房间略显昏暗,但视线并未糟到连脚下都看不见的地步。我立刻迈步走进几步环视一圈后……只觉得这房间处处透着诡异。
我原以为这里是存放清洁工具等杂物的仓库,但实际上里头连一根扫把都没有,甚至连个架子、家具之类的东西也见不到,是个空荡荡得近乎凄凉的房间。
但最不可思议的是——
「这个房间,怎么会这么大呢?」
「我本来也以为会是那种窄长型的小仓库房间,没想到竟然宽敞了十倍以上呢。」
千鹤小姐在进房后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房间,直率地提出「太宽敞了」的疑问。楠大人也带着困惑的表情表示赞同。这也难怪,因为明明这个房间与旁边房间的门之间仅有约三公尺的间隔,但内部却宽广到几乎可以与聚会会场媲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有可能隔壁那扇门是个假门,或者这个房间内设有某种魔法装置。楠大人当即打开腕上终端机的屏幕,准备查阅这栋大楼的三维结构数据以求证明。
与此同时,雾谷先生指向房间一隅矗立的某个「构造物」。
「这空间怪就算了,那块石板巨柱又是什么?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刻了细致的花纹……是某种魔法阵吗?」
「那种像是市售魔导具上画的低阶魔法阵应该不是。这纹路等级挺高的……该不会是爆破魔法阵吧?」
那是一块宽两公尺、高度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厚重石板。仔细看它的表面,便能发现上头刻满了几何图形与复杂的纹路。真宫大人一边用手指沿着那些沟槽描摹,一边装出一副博学的样子推测这或许是爆破魔法阵……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皐月姊,这果然是……传送门对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传送门?那是什么……难道说!?」
一直凑在石板前调查的华乃也似乎有所察觉,面露慎重之色确认道这是不是那个转移装置传送门。听她这么说,雾谷先生也突然一惊,慌忙上前仔细查看那块石板。
传送装置「传送门」是设置在迷宫每逢五层楼层的设施。迷宫内光是移动一层就可能耗上数小时,甚至数天。我们就是靠着这东西才能瞬间移动。虽然金兰会的聚会上让外人得知了传送门的存在,但那不是现在该烦恼的问题,当务之急是: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我所知,传送门理应只会出现在迷宫内。但唯一的例外是——冒险者学校地下1楼也设有一个。我和华乃都不会去拥挤的迷宫入口,而是选择从地下1楼的传送门房进入迷宫。
那么,为什么会有设置在迷宫以外的传送门?我一直认为学校地下1楼的传送门只是个特例,没多加深思。然而,现在在东京正中央的超高层大楼里竟然又看到一座,就不得不让人开始怀疑了。
至少这栋大楼刚建成时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也难以想象这传送门是之后自动「长」出来的。比较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有人后来在这里设置了它。
如果是这样,那冒险者学校里的传送门也……?更重要的是,传送门这种东西究竟能不能由人为设置?又是谁设的?
但我很快放弃了思考这些。也许飒太或莉莎能找出答案,但对我而言,对迷宫的理解与信息都过于不足,根本无法得出结论。
「哥哥,如果这东西真的是能传送到别处的装置……那有些事就说得通了。」
「嗯?啊啊,我之前就在想,万一爆破魔法阵启动,那些白袍家伙要怎么逃……如果这是传送装置的话,那就能理解了。」
据说拥有毁灭整栋大楼威力的爆破魔法阵,启动时间已迫在眉睫,但那些白袍人却依然在各楼层激战。他们究竟打算怎么逃?如果答案是这座传送门,那确实说得通,如真宫兄妹所言。
那么接下来,他们是不是就要蜂拥而入这个房间了?虽然感觉待在这里相当危险……但在逃离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话说回来,那个最重要的爆破魔法阵到底在哪里啊,妖精小姐你知道吗?」
我们沿着魔力反应追踪到了这个房间,没错。但除了那座传送门以外,根本看不到其他魔法阵的影子。面对华乃的询问,闇黑妖精再次闭上眼睛试着感知魔力源……但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耸了耸肩。看来在这第44层楼,甚至是附近楼层,并没有发现可疑的魔力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若这里没有……)
也许,所谓的爆破魔法阵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它根本不在这附近的楼层,而是设置在某个更远的楼层。若能理解神圣帝国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推理也许会比较容易……但很遗憾,我们手头根本没有那种情报,只能回到原点重新思考。
爆破倒数的时限正在逼近,沉重的压力笼罩着众人。然而,既然「放弃」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就只能鼓起勇气,抬起头向前迈进。
「这房间的构造和魔力反应极度扭曲。我建议还是先离开这里,再重新判断比较好。」
「可是,那座传送门到底通向哪里我很在意耶──咦,它好像启动了?」
透过大楼的结构数据调查,这个房间的格局明显异常,楠大人的魔力测定器也显示出不正常的数值。如果没有发现爆破魔法阵,那还是先撤出比较妥当。楠大人催促着,但华乃也有她的顾虑──我们也很想知道那座传送门究竟通往哪里。
若这是神圣帝国制造的,那会不会与东欧某地相连?还是说,它通往迷宫内部?虽然想亲自进去一探究竟,但也不排除连接到敌方据点或迷宫的深层区域,那样的话风险实在太高。
就在我们还无法做出决定之际,刻在石板上的魔法阵突然亮起了光芒。这表示传送门正在启动,也就是──有人即将从对面过来。
我们还来不及牵着华乃的手逃离,紫色的光芒便猛然闪现,瞬间将整个昏暗的房间染成一片幽紫。短短数秒内,那光芒彷佛被压缩成某个「人形」,接着显现出来的是──
这一连串灾难的始作俑者,真田幸景大人。
「哦呀?哦呀哦呀。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吗……」
「真田,你这混蛋!」
他看到我们时,扬起那身蓝色长袍,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浑身散发出逼人的杀气。平时在电视或杂志上出现的真田大人总是一副冷静沉着、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但此刻的他完全相反。这种充满挑衅与野性的大笑表情,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周身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杀意,连小妖精都被吓得仓皇飞进千鹤小姐手中的黑水晶中避难。
雾谷小姐怒吼着拔剑而出,我也立刻冲到华乃面前,摆出持杖的防御姿态,但真田大人却很快地收敛了杀气。
「各位,来到这里,是有什么贵干吗?」
他脸上挂着媒体镜头前专用的标准微笑,但双眼却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语气也如机械般冷淡。这个房间既无通向外界的出口,还被魔法遮蔽得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偶然」闯进来。既然如此,他当然会质疑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里──但这种时候,我们怎么可能老实说「是为了破坏爆破魔法阵」呢──
「我们是来找爆破魔法阵的!你快告诉我它在哪里!」
「……爆破……魔法阵……?啊啊,对了对了。」
正握着我手的华乃突然站了出来,毫不畏惧地把我们的目的直接说了出来。我本想阻止她,因为透露这种情报可能会招来干扰,而且对这种危险人物展露意图也太冒险了。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只能将劝阻的话语吞了回去。
听到「爆破魔法阵」,真田大人把手指举向上空转了几圈,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似地露出微笑,大大地点了点头。看到他这副「啊我想起来了」的态度,彷佛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怒火——设置那玩意儿的人竟然给我装得像是忘得一乾二净似的!
我强忍着怒火,再次拉着华乃的手让她退到我身后。这时,真田大人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依旧平淡地继续发问: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为了破坏爆破魔法阵才来到这里的啊。那么,我想问问最初是谁提出这栋大楼的爆破是透过魔法阵来实行的呢?」
若要炸毁一栋高楼大厦,一般人首先会想到的是在建筑结构的薄弱处设置炸药,或是在魔力防护网存在的情况下使用强力魔法直接攻击。很少有人会想到利用魔法阵来实行爆破。
原因很简单:越强大的攻击魔法阵,其暴走的风险就越高,对魔力的操控也将变得极为困难。这样不稳定又高风险的方法,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选择。而且,历史上也从未有过能摧毁如此庞大建筑物的高位魔法阵出现过。
「但你们一开始就怀疑是魔法阵,并且立刻采取行动。虽说也不能排除是因为无知……但应该不是那么单纯吧?可以告诉我,是谁提出这种看法的吗?」
「要我们说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说出爆破魔法阵的所在地!给我说,叛徒!」
能够一开始就推断出是魔法阵引发爆破的那个人,不但具备极高的魔法阵知识,更对高阶魔法有相当程度的理解。真田希望我们能透露那个人的名字,但雾谷先生却怒火冲天,几乎要冲上去动手,要求他先说出魔法阵的位置。
会推断出用魔法阵来进行爆破的人,恐怕是──飒太。眼见挚友的名字可能被当成谈判筹码而提出,我原本想阻止,但华乃却轻轻拉了拉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让我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没错,爆破的时间越来越近,现在可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搜寻魔法阵的时候。如果找不到并解除它,我们、飒太,还有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全都会死。而且,我实在无法相信真田会放我们安然离开。
眼下该做的,或许是先亮出谈判筹码,设法取得情报才对。就在我观察着真田下一步会怎么出招时,他思索片刻后所说的答案,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好吧,我就告诉你们。这栋大楼里,根本没有什么爆破魔法阵。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引爆它。」
「等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
原来不但不存在爆破魔法阵,他们甚至压根没打算炸毁这栋大楼。听到这样的说法,楠大人立刻板起脸质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撒这种谎?我们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赶到这里来,结果居然只是个谎言……
「关于不存在的事物,本来就不可能证明给你们看。不过这样吧,就让我这么说好了──我与神圣帝国的同伴,在今晚八点爆破预告的时间过后,也不会离开这栋大楼。这样可以吗?」
「还不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疯狂的行径?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真田声称:「时间到了我们也不会离开」,以此作为没打算引爆的证明。但楠大人并不满足,又追问起这场骚动背后的真正目的。这是当然的,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握有所有答案,不问清楚是不可能罢休的。
事实上,从神圣帝国与真田大人开始行动以来,疑点就层出不穷。
据莉纱所说,真田大人试图泄漏【侍】的相关情报──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们只需要秘密地将情报交出去,然后悄悄离开日本就可以了。没必要搞出这种「大楼爆破」的恐慌,也没必要对逃亡者展开屠杀。
那么,他们这一连串过激行动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正目的呢?
为了独占价值高达数十兆日圆的「门」的利益?我不这么认为。即使将拥有门之权利的金兰会及其相关人等全数抹杀,也不代表神圣帝国就能获得所有权益。毕竟日本政府早就掌握了门的存在,若真的要让神圣帝国独占,倒不如将所有情报免费公开给全世界。再者,这也会让日本明确地成为敌对国,这样一来,神圣帝国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也令人怀疑。
当然,真田大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身为可比肩大贵族的「COLORS」高阶干部,他势必会被剥夺地位,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不论逃到世界哪个角落,都会被日本政府与冒险者公会视为重大罪犯穷追不舍。与其落得如此下场,不如一开始就与金兰会和平共处、利益对分,这样还比较稳妥、又能赚钱。
他舍弃了门的利益,甚至牺牲自己建立的地位,仍然选择引发这场动乱的理由──根本难以想象,会有什么足以值得他这么做的动机……
或许是对楠大人接连不断的追问感到烦躁了,真田大人瞪了我们一眼,眼神中透出微弱杀气。但他随即深深吐了口气,平复怒意,重新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容继续说道:
「是啊……反正现在还有些时间,稍微──聊一聊也无妨吧。」
他将手中持着的短杖收入腰间,并刻意摊开双手,表示「我没打算战斗」。但身为引发这场骚动的主谋,他的话实在无法轻易相信。
窗外光芒不断闪烁,大楼本身也时而剧烈摇晃──那是阿瑟君与米哈伊尔•马克西姆之间激烈交战的证明。同时在各楼层,飒太与金兰会的成员也持续与白袍人展开殊死搏斗。处于这种非常时期,他还要花时间谈话,其用意究竟为何?
(……或许他是在等援军?)
说不定在某个预定时间,一批白袍人会从「门」那边涌出,又或者集合而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这里太危险,我原本想提议不要再浪费时间,应尽快撤离。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真宫大人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我有个想法」,随即阻止了我。
「既然如此,干脆听听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蛮横的行为吧。不过请长话短说,真田大人。」
「呵呵……明白了。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各位一个问题吧。」
楠大人与雾谷小姐虽然皱起眉头,但千鹤小姐已先一步出声制止他们。我无法推测真宫兄妹究竟有什么盘算,但他们嘴角微微浮现的笑意令人在意。
不过──如果真田大人真的没打算引爆,那么与他耗时间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利的。我们可以争取时间,等待飒太与阿瑟君赶到,也能期待外部的援军抵达。而且,只要能牵制住事件主谋、不让他有所行动,对我方而言就是极大的优势。
我下定决心,仍保持戒备姿态、手持魔杖以备万一战斗随时爆发。就在这时,真田大人缓缓环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接着以抑扬顿挫的语气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你们之中,有“玩家”吗?」
第159话 黑暗夹缝中
—— 大宫皐(Satsuki)视角 ——
「——这里面有“玩家”吗?」
真田大人用抑扬分明、容易听懂的声音问道。
所谓玩家,是什么意思呢?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也许是一种暗语。
我环视四周,看看是否有人知道这个词指的是什么,这时雾谷先生露出厌烦的表情反问:
「在屋顶上也一直重复问这问题。‘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就怀疑你就是那个人……‘玩家’的另一个名称是——‘神格者’。」
神格者——一听到这个词,我脑中最先浮现的是,那四位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圣女】。
她们如其名,拥有超越人类理解的知识与神一般的强大技能,逐一踏破迷宫深层,时至今日,依然以其力量维系着世界秩序的历史伟人。
真田大人难道是在说,我们当中也有能与那样的【圣女】比肩之人吗?
确实,雾谷先生、楠大人,还有真宫兄妹都是了不起的人……但这个提问也太离谱了,我不禁疑惑地歪着头。
或许「神格者」这个词的背后另有含义。我思索着这个可能时,楠大人再次站出来,主动担任交涉代表:
「除了【圣女】之外还有神格者这种说法,简直荒唐至极。不过与其说这些,神圣帝国所渴求的转移装置的权益,以及关于【武士】的情报,如今都已到手,还有必要继续这种暴行吗?」
「转移装置与【武士】……吗?那种东西,与神格者所拥有的知识相比,不过是垃圾罢了。嘛,跟你说了你可能也不懂。」
真田大人的目标,是神格者所持有的知识。
虽说关于「透过转移门取得的利益」以及【武士】的职业转换方法的情报,确实足以动摇世界权力平衡,但神格者的知识价值根本是天壤之别。
据说那是能够多次掌控世界、甚至从根本改写世界的力量。
如果我们当中真有这样拥有知识与力量之人——那又为什么我们会陷入这种困境呢?
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说到神格者,姑且不论,但「玩家」这个词——我倒是有印象。
因为飒太跟莉莎曾这样自称过。那么,也就是说……
(飒太他们……是神格者?)
他们确实拥有难以窥知的知识,战斗天赋也异常惊人。
但要说与世人皆知的【圣女】同等级……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我怀疑真田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这时仍保持着手持苦无姿势的楠大人摇摇头,回应道:
「至少我并不知情。不过我可以请问,您为何会认为‘玩家’就在我们之中吗?」
「理由很简单。转移装置的出现,还有新区域的开拓,这种接连而来的重大发现,不可能不牵涉到神格者‘玩家’的力量。」
在迷宫的已知区域中,出现新发现这种事,除了开发初期以外,大约十年才会出现一次,是极为罕见的现象。
毕竟全世界每天有数百万人潜入迷宫,还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即便真的有新发现,深入调查后也几乎都会发现与【圣女】或其关系者有关。
因此,对已知区域的新发现,通说是唯有神格者具备某种特殊力量才能察觉的。
尽管如此,这次的两项重大发现,无论如何探查背后,都找不到【圣女】参与的痕迹。
因此真田大人推测,可能出现了新的神格者。
他便联系上原本就有合作管道的神圣帝国,请求协助调查。
而神圣帝国也派出了号称【圣女】奥罗拉之右腕的米哈伊洛・马克西姆,正式展开对神格者的搜寻行动。
最初被列为嫌疑对象的,是因连续重大发现而迅速晋升至金兰会第二号人物的雾谷宗介。
然而,经过长达数个月的缜密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他成为神格者的可能性极低。
接着调查范围扩大至整个「COLORS」组织,也依然无法锁定任何目标,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抓到,调查就此告终。
即便如此,神格者混迹在附近的可能性依然非常高。眼前可是拥有足以掌控世界的力量,又怎可能轻易放弃?
因此,神圣帝国从前线撤回了部分部队,策划了一场决定性且大胆的作战。
利用「转移装置」与「新区域发表」作为诱饵,将金兰会及其关系人全数聚集起来,再由米哈伊洛率领的大军一举逼迫对方现身——这就是作战内容。
「——结果,不是就出现了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吗?像是在派对会场现身的神秘巨兵,还有此刻正与米哈伊洛大人战斗中的那只蜘蛛怪物……啊啊……真是太美妙了。」
哪怕只是一项未知技能,都足以成为引发战争的理由,而这次确认到的却不只一项。
更何况我们还能推断出对方掌握了高等魔法阵的技术——这一切,都让真田大人眼睛微瞇,露出了陶醉的神情,确信神格者或近似者就在眼前。
「您明白了吧?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是谁教导你们转移装置的使用?又是谁赐予你们那些技能?我本人是希望能以友好的方式接触……但……」
神圣帝国拥有从尸体中抽取记忆的手段。
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这栋高楼内所有人全部杀光,再从他们的脑袋中提取出记忆碎片加以拼凑。
若我们拒绝开口,他们就只能全员杀光。真田大人一边将手覆在胸口,一边露出痛苦的表情。
神圣帝国拥有操控死者的可怕技能这点已经得到确认,听说东欧的【圣女】也不像日本那样低调,而是主动参与国家运作。
所以即使他们能从尸体中取得情报,也并不令人意外。
但是——他说希望能以友善的方式接触,眼中却丝毫不掩饰杀意。那眼神几乎就像是在说:「不说的话就杀了你。」
雾谷先生与楠大人也感应到了那股杀意,立即摆出战斗姿态,现场气氛骤然紧张。
然而真田大人身为后卫支持者,却也是日本最顶尖的冒险者之一,历经无数死战,实力与经验难以估量。
如果能避免战斗,自然是最理想的选择。
眼看这股灼热紧张的对峙就要持续下去,一名背着巨大陶壶、穿着袴装的青年哼着鼻歌走出来。
他脸上挂着与这里氛围格格不入的笑容,彷佛根本没意识到这是战场般,开口说道:
「请问,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什么事?如果是求饶的话,就先把神格者的名字说出来——」
「真田大人……您该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番话暗示,至今为止的问答其实全都是为了拖时间。
原本还期待能听到神格者之名的真田大人,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望。
虽然他随即冷笑表示「没什么好谈的」,但真宫大人紧接着补上一击,揭示了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首先,那些行为残暴的人如今突然说「我们来帮你们,快说出来吧」,谁会信?根本毫无说服力,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点我与华乃也都深有同感,只能大力点头。
再来,如果真有从尸体中提取记忆与情报的手段,那应该早就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了,又何必等人自首?
真宫大人一边露出不屑的笑容一边质疑,这点我们也无法反驳。
那么,他们有什么不能马上动手的理由吗?
也许是提取记忆的次数有限,又或者只有特定的人才能使用那种术式。
不管理由是什么,只要真田大人真的是在拖时间,那就代表情势极度危险。
我正打算开口说「我们该离开这里了」,这时,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走近,贴在我耳边悄声低语:
「(……没问题的。我哥哥这次的行动,还有那名男子的打算,全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事情会顺利进行的。)」
「(欸,真的吗?可是那个兴致勃勃的动作是怎样?)」
「(当然……也都是计算的一部分。)」
千鹤小姐自豪地挺起胸膛,宣称「把一切交给哥哥就好」。
我将视线转回真宫大人身上时,只见他一边用食指敲着太阳穴,一边走动;下一秒,又像剧团演员一样夸张地摆出思考的动作。
华乃吐槽说:「这不就是最近电视上超红的名侦探动作吗?」
但千鹤小姐仍坚称:连那种动作,都是计算好的。
对于那过于牵强的解释,华乃与千鹤两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他只是单纯想摆那个姿势吧)」
「(妳的眼睛根本看不到重点)」
「(你这个兄控也太过头了!)」
「(妳才更严重吧!)」
但两人的吐槽完全没能阻止得意洋洋的真宫大人,他依然滔滔不绝。
「为什么真田大人要拖延时间呢……不,先不说这个。除了【圣女】之外,真的还有其他神格者存在吗?这点虽然令人难以相信……但我认为——确实存在!」
从连续不断的地下城重大发现开始,到神圣帝国不惜代价投入如此庞大战力,展开这种破格的作战。
若将这些因素串连起来思考的话,那么「他们的目标是神格者」这件事就非常有说服力了。
「而且,他们还说那个神格者就在这里不是吗?明明只要杀了我们、取得情报就能支配世界,真田大人却选择徒劳地说服我们,光是在那里拖延时间。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他在害怕我们啊!!」
真宫大人一边将身体旋转180度,一边笔直地指向前方,以夸张的声音下出推理的结论。
那一幕根本就是电视剧中侦探角色的招牌动作。华乃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觉得无言;而千鹤则是在胸前悄悄拍手,用热情的目光说道:「不愧是哥哥大人」,简直到了令人担心的兄控程度。
不过说真的,说「日本最高等级的冒险者居然会怕我们」这种话,未免也太牵强了。
然而被这样说的真田大人,却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你说我在害怕吗?呵呵……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要来惩罚您啦!」
「一个被称为『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的家伙,要来惩罚我……是这样吗?」
「讨厌地下城的劣等贵族」——我也听过这个传闻。
据说有一位贵族,在冒险者学校就读期间一次都没进入过地下城,最后被退学。这件事曾闹得轰轰烈烈。
即使没有战斗才能,贵族通常也能靠指挥士族(护卫)来提升等级;但那位贵族却因为坚持「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之类的任性理由,完全不愿意进入地下城。
结果冒险者学校前所未有地向他发出退学劝告,此事更在贵族界与冒险者圈掀起了一场丑闻,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而那位贵族,如今竟然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大言不惭地对「日本最强公会之一 COLORS 的干部」说要惩罚他。这让雾ケ谷大人终于忍不住,向楠大人低声质问:
「(那家伙,连地下城都没进过,怎么能那么嚣张?)」
「(从以前就是这种性格了,没办法)」
身为青梅竹马的楠大人,坦率地承认「那个讨厌地下城的贵族」正是真宫大人,并叹气说:虽然自己从以前就不断劝他收敛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却完全没有效果。
但这里哪里怪怪的。
真田大人自刚才起,明明一直在释放着压倒性的魔力。
然而真宫大人却丝毫没有畏惧反应。若他真的是等级1、从未进过地下城的人,就算精神力再怎么强,也无法抵挡如此庞大的魔力压迫。正常来说,早该出现身体的拒绝反应,不是精神错乱、就是当场昏倒。
然而从来到这里开始,他在面对超一流冒险者们的战斗时也毫无异状。
——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时间即将来到爆炸预定时刻──「20点整」。
地板时不时剧烈摇晃,细微的尘土从天花板洒落而下。大楼内外不断爆发激烈死斗,战况愈发激烈。
如果爆炸魔法阵真的不存在,那么只要阿瑟君和飒太能赶来会合,应该就还有一线生机……但让人越来越不安的是,我们现在还能放心待在这个房间,继续相信那对真宫兄妹吗?
正当真宫大人继续意气风发地摆着那奇怪的姿势时,真田大人则低头看着手表。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完全被杀意笼罩。
「那么……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的确是在拖延时间。」
这番话让全场警戒心瞬间提升到最高。
我也急忙站到千鹤与华乃前方,准备举起魔杖──就在这时,那扇传送门再次发出紫色光芒。
又有人即将传送过来。而且这次出现的光点数量远不只一两个,大致一数,竟有二十……不,三十个以上。
这表示──三十人以上正同时传送到这里!
不会又是神圣帝国的人吧……
我怀着几近祈祷的心情看着,紫色椭圆形光芒逐渐变成人形,随即──一件件「圣白银之衣(圣骑法袍)」陆续出现,那正是神圣帝国的象征!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练的神情,全都散发着一流战士的气场。
与先前那些白袍者不同,他们的行动显得更为整齐一致,甚至透露出一种压倒性的威慑力。
「该死!原来你是在等这些家伙!」
「神格者玩家本身就已是超规存在,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傻傻去对付那种怪物?那只是风险罢了。所以我才会──以绝对战力彻底碾压!」
神格者拥有未知的技能、掌握高端知识与战术,能因应任何情况。
就算等级不高,但其本身就是规格外的存在,一对一作战根本毫无胜算。
正因如此,真田大人才拖延时间直到大军到来。
这番话让雾谷也只能咬牙低骂:
「就算你们反抗也没关系。如果你符合我的眼光,就这样变成我的收藏吧──《亡者崛起(Rise Dead)》!」
随着他双眼闪烁着邪气,右手翻转,一个赤黑色的诡异魔法阵在空中现形,伤痕累累的尸体们便从中爬了出来。
而后方那些白袍军人,一旦将我们视为猎物,也立刻抽出武器,并释放出足以扭曲整个房间的高密度魔力与杀气。
他们的总战力──可能比突袭公会宴会时还更强大。
与其中一人交战,就足以引发一场生死决斗。更何况这里还有三十多人?
这样的数量,根本不是能「对抗」或「胜负」的问题,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但想对这种毫无人性的杀戮者谈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眼下已是无路可走。唯一的一丝希望是──
即使身处绝境,依然毫无惧色地微笑着的那对兄妹。
哥哥将背着的瓮静静放下,用兴致勃勃的眼神打量着那群白袍战士。
而妹妹则一边轻掩嘴角露出的笑容,一边紧抱法杖优雅地走了上前。
他们的双眼正闪闪发亮──但在这压倒性战力面前,他们怎么还能保持这种轻松的表情?
「唉呀呀,这景象可真壮观啊!神圣帝国竟还派来这样的战力,这下可真让人看见他们的决心了呢!」
「是的,哥哥大人。从他们胸前的阶级徽章来看,这应该是正规军没错。只会让人更加期待而已呢。」
(……正规军?)
确实,这些人的胸口佩戴着闪亮的金色阶级徽章,连法袍内部的护甲设计也都统一,显得非常专业有序。
神圣帝国的正规军,虽说个人实力是否强于佣兵出身的战士尚无定论,但就「集体作战能力」而言,公认是世界最强水平。
他们过去曾成功击溃号称「世界最强」的欧洲联合主力部队,这样的实绩,也证明了这点绝非虚名。
然而──神圣帝国此时仍正与欧洲各国处于激烈战争的最前线。
即使如此,他们却不只将佣兵出身的白袍战力调回,甚至连正规军主力都派遣来此,这正是帝国认定此地发生的事件,是极其关键的战略局面的明证。
换句话说,关于「神格者」的传闻,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真的。
身后跟随着死者,身上不断喷发出黑色邪气《灵气》的真田大人,强行压抑住那几乎要扑上的冲动,彷佛在说给我们听似地,开始解释此刻的局势。
「这些人无庸置疑,是神圣帝国的正规军。
在尚未确认神格者位置之前,他们一直无法轻举妄动……但现在,本作战即将进入最终阶段。」
原本的计划,是由米哈伊洛•马克西姆为首,迅速制压整个公会宴会会场,并以最快速度筛选出神格者并加以确保。
然而,既然现在已成功锁定目标,那么即使计划变动,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接下来的行动便是:将这栋大楼内的所有人杀光。
即使只是疑似神格者的我们,也将不论生死,一并回收。
所有血肉与战斗痕迹,将由魔法领域「迷宫化(Dungeon化)」的特性,在一天之内彻底修复,不留半点痕迹。
期间还有「避人结界」的加持,外人无法进入,所有证据都将被永远埋葬于黑暗之中。
为了夺取神格者的知识与力量──
这正是这场作战的核心目标。
神圣帝国这一次,是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抢夺的真实行动。
「只要能够解析出神格者的记忆,即使将来日本起来反抗,甚至全世界与我们为敌──我也毫不畏惧。
不如说……我很期待。哎呀呀──」
真田大人一边颤抖着兴奋暴露一切,一边高举一臂向白袍军人下达指令。
正规军随即向两侧散开,准备将我们团团包围。
然而──即便如此,站在最前方的真宫兄妹,仍然毫无动摇。
「千鹤。确实是这样吧?只要把这个瓮敲碎,就能让技能的冷却时间变成零?」
「是的,哥哥大人。我已经用鉴定魔杖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效果时间为三十秒,请多加留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打算跟这样的大军力硬碰硬吗──」
真宫大人从胸口取出一把小短刀,开始检查刀锋是否有缺口。
看到这一幕的楠大人惊慌失措地劝阻:「现在不该刺激他们,我们应该等待援军才是!」
但──不论谈判或拖延时间,现在似乎已经完全不可能。
若再继续观望,只会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战斗。
雾谷大人显然也这么判断,决定赌上最后一搏。
「真田!你以为你把我们逼到绝境对吧?但错了!是你们被引诱到这里来的!」
「……你是在说,连正规军到来都在你们预料之中?
真有趣的虚张声势啊。那么──你这个怕进迷宫的劣等贵族,打算用你那破烂瓮做什么花样?」
雾ケ谷那强行扭出的威胁话语,虽稍稍引起了真田大人的一点兴趣,但对那些白袍军人而言完全无效。
他们全员同时开始吟唱强化系魔法(Buff),让原本昏暗的房间染上五彩光芒,魔力与杀意再次飙升。
战斗……已经无法避免。
一旦开战,结局几乎已定。只有死亡。
即使如此,我也绝不能放弃这个好友托付给我的孩子的性命。
我拼命转动脑筋,只想着能不能争取一点时间,让人启动脱逃用的道具。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陶器互撞的清脆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真宫大人轻敲了一下那只瓮的边缘。
只那一下,瓮上便迅速遍布裂痕,裂缝中喷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整个房间被青白色的几何纹路覆盖,视野也染上一层同样色泽。
这是──魔导具的效果启动了!
我与华乃一同愣住,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目不转睛。
在那交织着魔力与光芒的漩涡之中,真宫兄妹竟赤手空拳,慢慢地朝前踏出。
「就像那位金发小哥说的那样……我确实一直在等神圣帝国的援军喔。
但没想到你们会派来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啊!」
「光是被神格者吸引注意,就胆敢无视这世界最强的哥哥大人……真是可笑极了。
今晚──你们将彻底消逝于迷雾之海……《星幽迷幕(Astral Veil)》!」
真宫大人张开双手,高声欢呼。
就在他身后,千鹤高高举起法杖,全身被如同轻纱般飘动的魔力所包覆。
那效果……我记得,应该是抗干扰系的反魔法结界。看来他们──真的要动手了!
「防御魔法吗?要是你们以为那种东西能完全挡下正规军的攻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连真田大人也察觉到真宫兄妹身上那异样的气场,感到一丝不安,略微后退了一步。然而,已经横向展开并完成队列的白袍们,却不再有任何迟疑。他们压低身形,握紧武器,为了蹂躏眼前的一切,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霎时间,地板崩裂,魔力狂暴奔腾,怒吼声如雷般回荡。死亡的浪潮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一切吞噬。而将这一切迎面受下的真宫大人,却只是加深了嘴角的笑意,在胸前做出像是捏碎什么东西的动作。
漆黑如墨的魔力随之窜升,瞬间笼罩整个视界。在那中心,低沉地吐露出带着恐怖意义的技能名。
「来吧!成为我的养分,在黑暗的缝隙中腐朽吧!《――――――》」
震耳欲聋的一切声响都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寂静。紧闭双眼的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所见之物,无一幸免,全数堕落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