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晨光刚爬上复健室的窗台,喻鸣的轮椅又被推到了站立训练器前。
金属支架泛着冷光,攸攸踮脚调整绑带时,发梢扫过他僵硬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第一次站,我们慢慢来。” 她把喻鸣颤抖的手掌按在扶手的防滑垫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过来。
液压装置启动的嗡鸣声中,喻鸣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倾斜。失去知觉的双腿被机械支架强行撑起,像两截灌了铅的木头。腰部的固定带勒进皮肤,他喉间发出破碎的嘶吼,痉挛从尾椎一路窜上后颈。
视野里的攸攸突然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尖锐刺鼻,仿佛要刺穿鼻腔。
“放... 放...” 喻鸣奋力吐出单字,舌根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康复师正要降低训练器高度,他的膝盖突然不受控地向内弯折,整个人向前栽去。攸攸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用手臂环住他的腰,借力向后一仰,两人重重跌坐在铺了软垫的地面。
“别怕,我在。” 攸攸的声音有些发颤,后背撞在软垫上的闷痛比不上心口的揪紧。
喻鸣的身体还在剧烈抽搐,失禁的尿液顺着裤管滴落,在软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不顾自己发酸的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般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训练器重新升起时,喻鸣的指甲深深掐进攸攸的小臂。每升高一厘米,他的牙齿就咬得更紧,脸上青筋暴起。当终于站直的瞬间,他眼前炸开无数细小的黑点,膝盖传来细密的碎裂感,仿佛每根骨头都在抗议这个违背生理的姿势。
“坚持住...” 攸攸踮脚擦掉喻鸣嘴角溢出的白沫,她的指尖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发颤,“你看,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厉害。”
喻鸣想要回应,却感觉气管被无形的铁环箍住,呼吸变成尖锐的哨音。他的右腿突然不受控地剧烈颤抖,整个身体开始摇晃。
攸攸急忙扶住训练器的支架,用胸膛抵住喻鸣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保持他身体的平衡。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她却一刻不敢松懈,在他耳边不断打气:“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
当喻鸣瘫倒在轮椅里时,攸攸也累得脱了力,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强撑着露出微笑,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没关系的,今天已经很棒了。”
喻鸣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他颤抖的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却无力地垂落,那些没能说出口的 “对不起”,都化作一声饱含痛苦与愧疚的叹息。
夜幕笼罩医院时,喻鸣的病床边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攸攸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发凉的脚踝,突然触到他猛地绷紧的肌肉。
“别... 碰...” 他含糊不清地偏过头,浑浊的泪水滴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攸攸的手停在半空,这才发现喻鸣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被他指甲掐出的淤青。那些新月形的伤痕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青紫,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不疼的。” 她慌忙把手臂藏到身后,却被喻鸣突然伸出的手抓住衣袖—— 这是他复健以来第一次主动发力。
喻鸣的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我... 废人... 害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喘息。
攸攸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住,俯身将脸埋进他汗湿的发间。
记忆突然翻涌,大学时他们在空荡的排练厅里,喻鸣也是这样用带着松香气息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你还记得吗?” 攸攸的声音闷闷的,“大一那年我从舞台上摔下来,膝盖肿得像馒头,是你背着我爬了七楼去医务室。那时候你说,只要我还能唱歌,你就推着轮椅陪我去巡演。” 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现在换我推着你了,这是我们的约定啊。”
喻鸣的瞳孔微微颤动,模糊的视线里,攸攸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少女渐渐重叠。那时的她穿着白色纱裙,在舞台追光灯下美得像精灵,而不是如今这个整日素面朝天、衣服上总沾着药渍的女孩。他想要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手臂却不受控地颤抖,重重砸在床单上。
“别逼自己。” 攸攸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喻鸣的呼吸渐渐平稳,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攸攸熟练地扶起他的上半身,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吐出带血丝的黏痰。
当喻鸣终于平静下来,攸攸看着他眼下青黑的阴影,突然想起他以前总说自己是 “舞台上的月亮”。现在这轮月亮坠落在尘埃里,而她愿意成为托起他的双手,哪怕永远等不到再次升起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