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枫的病奇迹般的没有恶化，癌细胞不仅没有扩散，反而有所控制，那天的急救是因为身体好转所引起的器质性炎症。医生说，照这么看，他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当然，这里的痊愈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消除癌细胞，只是这些癌细胞将不再威胁阿枫的生命和生活。
距离阿深出院已经一周了，因为身子还没恢复好，怕总是麻烦我半夜起床照顾他喝水，也不想我总是睡一会儿就要撑着精神抱着哭闹的宝宝哄。
他说什么也不与我睡一张床，所以最近都是我俩分房睡，他和宝宝睡一个房间。
也因着他这份体贴，我的睡眠质量和从前一样好，天亮时分准时起床。
我悄悄走到他卧室，见宝宝在摇篮里睡得很香，转而去抱床上的人。
“阿深，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三明治？”
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陷在被子里，柔柔弱弱的，看起来惹人爱。
我看着他这副熟睡的模样，心里泛着暖意，隔着被子抱住他的腰故意娇嗔，“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宝宝等着你喂奶呢。”
可他没像以前一样睁开迷蒙的双眼宠溺地轻刮我的鼻尖，也没像以前一样无奈地起床去准备丰盛美味的早餐。
我不疑有他，仍旧蹭在他身上一声声叫他。
可他今天，似乎是累了。
累到连应我一声也做不到，手指也不愿意再动一动了。
我茫然而恐惧地仰头探他鼻息，又掀了被子趴在他胸膛反复确认他的心跳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世界真是安静的可怕，我转头望向躺在摇篮里睡得直打鼻涕泡泡的宝宝，怎么也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了。
他刚生下不久的孩子，他盼着求着得来的孩子，他拼命才生下的孩子，他不要了？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去拿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拨通救护车电话尽力说清楚，然后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机壁纸。
这是当初和他的结婚照。
其实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过他手机了，因为，曾经根本不关心。现在却想起来，他喜欢往备忘录里写东西。
我颤动着手打开他的备忘录，一条条往下翻。
第一条:记得把饭分开，她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
第二条：我可能真的生病了。她会嫌弃的吧。可阿雯今天允许我进书房了。那些照片，真好看。
第三条：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的宝宝。连碰一下都不愿意吗？
第四条：宝宝不在了，都怪我。她一定也怪我。
第五条：那个人回来了。她最爱的那个人。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留给我。
第六条：那个人生病了，她要去照顾他。没关系，这是应该的。
第七条：我又有宝宝了，我好高兴。
第八条：她今天好奇怪，给了我一碗她煮给那个人的汤，可惜我没有福气，一口也没有喝到。
第九条：她陪那个人去散步了，在花园里，就像一对夫妻。可我只会惹她厌烦。
第十条：我好像吓到她了，下次绝对不能再割手腕了。可是，真的好难受。我的病，好像又重了。
第十一条：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意带我去拍照了。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第十二条：宝宝快出生了。他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没有我，她就不会再感到厌烦，没有我，她就解脱了。她会幸福的。他们，才是一家人。她会照顾宝宝的，因为我求过她了。
最后一条写的是:他的病好了，那我的病就永远也不会好了。
眼泪糊了满脸，我伏在他毫无起伏的胸膛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又有什么用呢。他一定是这样想的，一定是这样绝望地想着的。
床侧那瓶空了的安眠药……
我连滚带爬将那空瓶捏在手里，眼前被泪水糊的模糊一片。
他一直都有重度抑郁，他一直都没好。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默认他已经好了。
我默认他没事，我默认他不难过……
他心里那么多苦，他得有多难过多绝望才对自己的生命这样不在意，说舍弃便舍弃了。
摇篮里的宝宝忽然大哭，挥舞着小手乱抓，可他再也抓不到他亲生父亲的手了。

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束花放到墓碑的台子前，软软糯糯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着话，“爸爸，我今年五岁了，我给您带了一束花，希望您能喜欢。妈妈说您一定喜欢。”
阿深活着的时候，我没送过他什么东西，更别提情人间常送的花了。他也从来没提起过，可是，应该是喜欢的吧。
我抱起五岁的林予，亲亲他的小脸，“好了，今年有什么话想跟爸爸说吗？”
小林予踢蹬着腿要我把他放下，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想和爸爸说悄悄话，妈妈能不能去那边，不要偷听。”
我看着他同阿深一样的眉眼，心里软了七八分，点点头说道，“好，妈妈在那边等你，你说完我们就回家。”
我去到车边，遥遥望着那个站在墓碑前的小不点。
林予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和小朋友们聊天一样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话，“爸爸，我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和你说。爸爸，我前几天不小心跑进书房躲猫猫，我看见很多相册，上面是你和妈妈的照片哎！你的肚子大大的，圆圆的，妈妈说里面是我，可是明明不是啊，我不在爸爸肚子里。唔……有一个叔叔经常来找妈妈，我也在照片上见过他哦，妈妈说那是她的好朋友，虽然那个叔叔每次来都给我买很多玩具，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叔叔，他每次来都要和妈妈说好长时间的话。爸爸，我听见了，那个叔叔想让妈妈嫁给他。”
我站在车旁，听远远的背对着我的小小的林予扯着大大的嗓门说话，好笑又酸涩。
“爸爸你肯定会问妈妈有没有答应对不对？妈妈没答应。妈妈说只爱爸爸和宝宝，妈妈说不能对不起爸爸。我听不懂，但是妈妈不和那个叔叔在一起就好了。”
小林予说着说着就开始哭鼻子，声音也一抽一抽的，“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只有我没有呜呜呜……别的小朋友笑话我没有爸爸，我就打他们，妈妈说过，我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爸爸，比他们的爸爸都要疼宝宝……”
他双手撑地骨碌爬起来，把脸蛋贴在冰冰凉凉的墓碑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呜宝宝想爸爸……”
我终究还是走过去，手指摩挲碑上的黑白照片。
他的眉眼一如往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可我，每每照见镜子里的自己，总会盯着眼角几条细纹发呆。
这么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你那时候走是抱了成全我和陈枫的心思吧，可是对不起呀，我要把你告诉宝宝，我不能忍受让你成为一个与我们的人生无关的人，我也不能让陈枫做宝宝的爸爸。我要让宝宝知道，是你生下了他。
阿深啊，你看，我们的宝宝都长这么大了。他很乖，样貌和性格都很像你。他爱我，像你爱我一样的爱我。等他长大了，结婚了，我就来陪你，你再等等我。
我拍拍林予小屁股上沾的灰尘，牵起他的小手，“宝宝和爸爸说完悄悄话了吗？”
他撅起小嘴摇摇头，“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爸爸说。”
眼眶灼热，却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我蹲下身看着宝宝，“可是妈妈也想跟爸爸说说话，宝宝能不能把爸爸借给妈妈一会儿呢？”
小林予乖巧地点点头，抬起胖乎乎的小手贴在我的眼角，慌张道，“妈妈不要哭，宝宝不说了，妈妈说，宝宝捂住耳朵不偷听。”说完真的把两只手贴在耳朵上，乖巧地站在一边看着我。
我不敢在宝宝面前哭，因为之前无意看着阿深的照片在书房哭过一次，被宝宝瞧见了，他笨拙地跑过来钻进我怀里，与阿深一样的眼睛里也要流出泪来，那情景我永生不想再见到。那仿佛是阿深站在我面前无声地哭。
“阿深，宝宝越长越像你了，他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我顿了顿，接着说道，“阿深，我以后会看好他，他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能是我这样子的，他要找一个从一开始就真心爱他的女孩，这样，他就不会受伤了，那个女孩就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我抱起林予，捉起他的手冲那冰冷墓碑挥手，“宝宝，来和爸爸说再见。”
“爸爸，宝宝明年再来看你哦，宝宝要和妈妈回去了。”
我把宝宝抱上车，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离那座墓碑越来越远。可我知道，明年的今天，我依旧会来。而他，也依旧会等着我。一年一年的等着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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