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百夜优一郎自认为是一个冷血的人,他继承了父亲身上的残忍和冷酷,可他还有来自母亲能够的温柔和能够爱别人的心。这让他在目睹母亲被父亲揪着头发往台阶上撞的时候安静的待在一边,同时从未熄灭眼中的仇恨与怜悯,就像如今他举刀毫不犹豫地斩开吸血鬼的身体时依然惦念着他的挚友。他看着死去的吸血鬼腐烂的时候会像上天祷告,虽然他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战争让他成长,也让他腐朽。他不再记得那个给过他一块糖的阿尔卡蒂奥,也不再记得分给他食物的女工阿玛兰妲,他甚至不记得举起鞭子的工头的模样。他走过荒凉的街道,到处都有死尸和濒死的人类,天空中盘旋着秃鹫,角落里躲藏着野狗,他们盯着一切活的死的人类,期待着得到一顿新鲜的美餐。
这座城——这座第一个受到袭击的阿拉内贡几乎成为死城,奥雷利亚诺上校的军队是唯一有人烟的地方,他搭建了帐篷做了临时医院,他征用了最繁华的地段作为本部。工厂只有炼铁炼钢厂还在日夜不停地制造混了水银的子弹。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鸡蛋和牛奶了,那是贵族和将领们才有机会得到的珍贵食物。
他有时会有些恍惚,在刺穿最后一个敌人的喉咙之后他站在废墟之上,周围空无一人,再远些是痛苦呻吟的战友。脚下的吸血鬼腐烂着发出滋滋的声音,圆月挂在天空中,那一刻来自远方的风穿行而过,卷起尘埃和茫然的心绪,他分明看到了腐烂着的城市发出低沉的咆哮,然后这一切都离他远去,恍惚一阵风就能卷跑。他看到遥远的地方他思念的人同样浴血奋战,杀死的却是他所要守护的人,他们站在同一轮满月之下,却难以看到对方眼中的风景。
于是百夜优一郎摘下他的帽子,向着遥远的月亮祷告,祈求着他的爱人能够平安。
然后他拍掉身上的灰尘,拍掉忽然涌上鼻子的酸涩,也拍掉了过去的幼稚。他戴上军帽,像当年走出森林一样脊背直挺。他的面前是万仞高山,他的背后是不测之渊。他的头顶是虎视眈眈的秃鹫,他的身侧是流着口水的野狗。他没有回头,任凭自己腐朽下去。
在擦拭自己的军刀时百夜优一郎偶尔回想起还在工厂里的事情。那时他和百夜米迦尔一起在拥挤的弥漫着蒸汽的纺织间里穿梭,踩着潮湿地面上的老鼠尸体为织工们打杂。那间屋子一直亮着灯,橙黄橙黄的钨丝灯泡,曾经有个饿昏了的工人将灯泡塞进了嘴里就再也没能拿出来,最后工头找了个医生剪开了那人的嘴,拿出来的灯泡被再次安了上去,再次发出让人昏昏沉沉的混沌的光,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停留在那盏灯下面了。
他和米迦就在角落里安静的看着这一切,他们都很聪明,所以分外乖巧。米迦告诉他只要乖巧就可以得到很多东西,像是更多的食物和稍许的自由。因为乖巧,他们可以在夜深人静,连看门的凶狗都睡着之后偷偷溜出工厂,跑到后山上的河流里洗去一身肮脏。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压抑的气氛没有需要察言观色的窘困,像任何这个年记的孩子一样放纵自己。
他还记得那也是一个满月之夜,清辉洒在米迦裸露的皮肤上泛着商店里摆放的玉器的光泽,河水顺着发稍滴落在毫无遮掩的胸膛上,他突然就口干舌燥,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羞赧地将自己没入冰冷的河水里,可燥热一点也没有消去。他终于红着脸,开口。
“米迦、”
他的好友回过头来,脸上也是绯红一片,然后,他们第一次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