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再遇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柳沐阳就背着药篓出了门。
初夏的晨雾又湿又凉,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他的布鞋鞋面。他今天要去早市采买几味药材,顺便把新制的驱寒药丸带给回春堂的赵掌柜。
青石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挑担的,摆摊的沿街排开,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柳沐阳在回春堂交了药,谢绝了赵掌柜留茶的客气,沿着集市慢慢走着。他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嘈杂声钻进耳朵。
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汉子围在一个小摊前,为首的黄牙男人正用脚踢着地上的箩筐,嘴里骂骂咧咧:“就这几个破筐也敢要三文钱?爷给你脸了是不是?”
啪嚓一声,一个粗糙的草筐被踩扁了。
摊主是个穿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弯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箩筐。柳沐阳心头蓦地一紧,那纤细得有些单薄的背影,那用木簪简单挽起的发髻……
是沈清荷。
“这位大哥”沈清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不买没关系,请别踩坏我的筐。”
“哟呵,还跟爷顶嘴?”黄牙汉子像是被激怒了,伸手就去抓沈清荷的胳膊,“今儿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柳沐阳的步子比脑子还快。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冲到摊前,右手牢牢扣住了黄牙汉子的手腕。
“这位兄台”柳沐阳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对姑娘动手动脚,不太合适吧?”
黄牙汉子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要骂,待看清来人,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柳、柳大夫……”
柳沐阳在青石镇行医五年,救过的人不少。镇上的地痞混混或许不怕官差,却大多认得这位医术好、脾气硬、救人不看钱的柳大夫。
毕竟谁家没个头疼脑热,谁能保证不求到人家门上?
“李三”柳沐阳松开手,语气淡淡的,“你爹的咳疾好些了么?上回开的药该吃完了。”
李三讪讪地缩回手,气势全没了:“好、好多了,多亏柳大夫……”
“那就好。”柳沐阳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下个月复诊,我会准时上门。”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敲打。李三脸色变了变,终于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柳沐阳这才转过身。
沈清荷蹲在地上,正低头整理那些被踢乱的箩筐。粗糙的手指快速地将藤条理顺,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柳沐阳看见她左手食指上又添了道新鲜的血口子,大概是刚才被断裂的藤条划破的。
“沈姑娘,”他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事吧?”
沈清荷抬起头。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只是此刻盛着未散尽的惊慌:“柳先生……”她慌忙想站起来道谢,却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柳沐阳扶住她的胳膊。隔着粗布衣袖,他再次感觉到那种惊人的瘦削。骨头硌着掌心,几乎没什么肉。
“举手之劳。”他松开手,顺势蹲下帮她捡起最后一个被踩扁的草筐,“这些……都是你编的?”
“嗯。”沈清荷接过那个变形了的筐,手指轻轻抚过断裂的藤条,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晚上点灯编的……手笨,编得不好看。”
柳沐阳仔细看了看这些手工制品。材料是最普通的芦苇和山藤,编织手法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每个结都打得扎实,藤条排得密实,是那种能用很久的实在东西。
“很结实。”他由衷地说,抬头看她,“在镇上卖?”
沈清荷点点头,把整理好的箩筐重新摆正:“奶奶眼睛越来越不好,夜里纺不了线了,我就改编些筐子,多少能贴补些。”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见,“上次的药钱还没给您。请您再宽限些日子,我很快……”
“我说过不急。”柳沐阳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转身从药篓里取出一个预先包好的小布包,“正好遇见你。这是新配的驱寒药,药材比上回的温和些,你拿回去按时煎服。”
沈清荷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药包,手指微微发抖:“柳先生,我…”
“先收着。”柳沐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几个路过的农妇被摊上朴实的箩筐吸引,停下来问价。柳沐阳识趣地退到一旁,看着沈清荷转过身,认真地与客人交谈。
她介绍货物时声音轻柔但清晰,讨价还价时不卑不亢,脸上带着认真又诚恳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是个身负寒症、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姑娘。
柳沐阳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医案上关于寒髓症的那些记载,想起她那沉在脉底的、冰棱似的寒气。这样的身子,本该好好将养,忌劳累,忌风寒……可她却要为了生计,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走几里路来赶集,要和地痞周旋,要一分一厘地算计生活。
日头渐渐升高,摊上的箩筐卖掉了大半。沈清荷低头数着铜钱,一枚一枚,数得很仔细。
数完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少见的光彩,那光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今天卖的钱,够买半个月的粗粮了。”
她犹豫了一下,片刻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看向柳沐阳:“柳先生…我想请您吃碗阳春面,就当……谢礼。行吗?”
柳沐阳看着她眼睛里的小心翼翼和期盼,那句“不必破费”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