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生的事,说来也真是恍惚。不过一个月的辰光,竟要将一生的轨迹都定下了。昨夜我还在合作社的田埂上踱步,看着月光下新栽的粽叶苗,一垄一垄的,在黑土里刚扎下细弱的根;心里盘算的,也还是那些除不尽的心事——十几万的债,农户们将信将疑的眼神,还有那总不见丰腴的泥土。可一转身,不过进了一趟山,见了我一面,这天地便仿佛换了个过法。我们是二零一九年便相识了的,说起来,竟有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们在那人声鼎沸的微信里,不过是两个最沉默的名字,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名录里,像书架上两本从未被抽阅的旧书,积着薄薄的尘。我只晓得她在县城里开着那家敞亮的土特产店,人能干,风风火火的。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得一二消息,心里也曾暗自思忖,那样一个光彩的女子,与我这在泥巴地里打滚的人,终究是两条平行着的、永不相交的路。谁曾想,上月三十号那一面,倒像一把钥匙,轻轻巧巧地,便将这五年横亘着的、无形的门给捅开了。没有多少陌生,也没有多少客套,仿佛这五年的沉默,都只是为了那一日的相见,所做的漫长的、安安静静的铺垫。她于我,真真是“义无反顾”了。我如今有什么呢?除了一身债务,一片刚冒出嫩芽的粽叶地,和一纸“粽有所爱”合作社那还显得空荡荡的章程,便再无长物了。村里的夜是沉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里的忐忑。可她来了,带着她县城里的一切好光景——那辆亮闪闪的奥迪,那间生意兴隆的店铺,还有那本该寻一个现成安稳的未来的理直气壮——却偏偏愿意,将她的日子,同我这满是泥土与未知的日子,并作一条道。过几日便要订婚,月初便要领下那一纸沉甸甸的证书。这快,快得让我这惯于在土地上看庄稼慢悠悠生长的人,有些回不过神来。我的世界在村里,是这一片尚显稚嫩的粽叶,带着清苦的香气,是要带着乡亲们,从这青青的叶子里,寻一条活路。她的世界在城里,是那些包装齐整的五谷杂粮,是门庭若市的烟火气。如今,这两片天地便要合在一处了。我想着,她店里的货架上,将来总会摆上我们合作社的粽叶吧;那带着露水、印着我们“粽有所爱”红戳的叶子,会被城里人带了去,包裹起一个个香甜的、圆满的端午。这便不只是我们俩的姻缘了,倒像是我那田间的梦,与她那城里的梦,牵了手,要一起往那前途里走去。我不再是一无所有,我的泥土里,埋下了最珍贵的希望。这希望,一半是这青青的粽叶,另一半,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