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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重发】相夷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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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的同人文,被吞重发。
时间线在原著开篇之前,大家都中二的中二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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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9-10-24 19:21
    第一篇. 人生若初见,青玉金樽,可堪携手江湖间
    一.萍水相逢
    这一年的腊月分外的冷。如扬州这般河道纵横之所,本该是越近年关,船家的生意越是红火,因为城中富贵人家的大小年货都是从水路托运,直通宅邸。而今却在断断续续又缠绵不绝的几场大雪的统治下,河道冰封,船不得行。于是希望在岁末狠赚一笔的船把式们对这漫天雪花生出无端的恨意来。恨归恨,雪还是要下,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夺去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银两,转而轻飘飘地塞进骡子青牛拖曳的车队中,使他们见了陆路同行们都免不得要狠狠瞪上两眼,却又无可奈何。
    同船把式们一样不喜欢雪的似乎还有一人。
    他并非天生不喜欢雪,相反的,在他生命里的一段时间他特别希望下雪。银色的大地能引起她孩童般的惊呼,绽开笑颜,然后在雪地上一溜小跑开来,直到门前屋后全都印上了她的足迹。每每这个时候,年过六旬的老母亲便会在屋里唤她回去,如同对待亲生闺女一样让她脱下湿透的靴子放在火上熨烤,她也在接过手炉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火光的映衬下,脸颊绯红,安静地靠在婆婆身边——这是他所记得的最温馨的画面。
    雁雪,从来都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从救起她的那一天起,到他们成亲,到她死,除了这白雪,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让她失掉那份安静;也只有这白雪,才能让他感觉到她是真正快乐的。
    可那天的雪,为何要将雁雪的身体染成一片通红?她是朴素的,不需要这份瑰丽,更何况这份瑰丽还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使他几欲昏厥。红色诡异的雪在它的庇护下,漫过门前的青石阶,爬伸到屋内。那张惯坐的矮脚椅上,他的母亲也为这夺目的红色所浸泡,只留下他,在冰天雪地独守屋里屋外的两具躯壳,任凭刺骨的寒风钻进衣衫,如钢索一般鞭笞在身上,抽走过往一切温暖。
    至此以后他不喜欢雪。那样红得艳丽白得耀眼的颜色交相辉映,刺得他的眼睛一片模糊。纵使之后行走江湖,凭借父亲所传的一身武功行侠仗义,成为小有名气的少侠,从不畏惧刀光血影的他依然会在寒冷黝黑的雪夜里,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一天那一片雪下的小屋,被惨白的回忆冻得瑟瑟发抖。
    江南的雪夜不常有,而他偏巧碰上了。
    好在再长的夜晚,尽头终是黎明,再冷的黑暗,也会有阳光驱散。当天空渐白,隐隐可见不远处银装素裹的扬州城门。尽管被裹去了往日的喧嚣,护城河外却聚了很多的商队,沿着官道绵延远方。而形形色色的衣着,各种腔调的口音,或高或低却都是装得结结实实的板车在城门口一字排开,打的主意只有一个——就是等到寅时二刻,吊桥放下城门开启之后趁早进城。
    与城门前小小的热闹相比,离开官道不远的一处茶铺显得相对冷清。说是茶铺,其实就是主人搭起的茅草窝棚,十步见方,棚下两张旧式松木桌子,八条长凳,一盆炭火。陈设简陋,茶却是热腾腾的好茶。茶铺紧挨一棵香樟,高六七丈,两人合抱而不足,少说也有四五百年的树龄了。据说此树在盛夏时枝叶繁茂,蔽得其下的茶铺阴凉,故而主人在此营生。不论进城出城,但凡稍有疲态的旅人见这茶铺,均会在此驻足一二,茶韵清幽,茶香袅袅。
    此刻他站在茶铺之前,握刀的右手似乎还在微微发抖,凌冽的西风刮在脸上,吹不起一丝红润的颜色。片片雪花飘落发稍,鬓发随风乱舞,越发显出这一夜的疲颓。茶铺主人见他盯着自己依样画葫芦写成的“茶”字招牌发愣,心中不安,以为是在鄙夷自己扭曲至极的字体,赶忙将他请进了铺子,恭恭敬敬地沏上一壶好茶。
    升腾的热气夹着淡淡茶香,渐渐化开了他额前眉梢的雪。感到一丝暖意的他恍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坐在了松木桌前,一扫周围,右手边的一桌三人都是武林人士的打扮,随身带有刀剑,店小二模样的茶铺主人眉头不展,对着那张招牌发愁。除此之外,只有静立一旁光秃秃的一棵香樟,枯叶早已被风雪吹落殆尽,张牙舞爪的枝干让人只觉风雪愈加的冷。凝视着这片萧索,苦涩的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他的嘴角。多久了?他只知道春去秋来,雁雪坟前的青草葱荣了三次,枯萎了三次,墓碑上的字在一点一点地消磨去,刻骨铭心的痛却一点一点地清晰。那个熟悉的身影未尝有一日离开他的脑海,每每惘然,喃喃着叫出她的名字,举目四顾,终是残烛孤灯,一人一刀相视无语罢。
    面前有人影一晃,接着是“笃”地一声,木桌上出现了一柄长剑。来人本不想打乱他的思绪,但显然置剑的动作还是重了。见他神色黯然地望着自己,来人并没有太大动静,轻撩衣袍在他对面稳稳而坐,抬手作揖:“在下扬威镖局纪汉佛,幸会阁下。”言谈举止间没有半分不自在。
    他收起黯淡的眼神,压下嘴角的苦涩,回礼道:“在下单孤刀,见过纪镖头。”未等纪汉佛作何反应,两人已然感觉到身侧射来的三道惊奇的目光。另一桌子上的那三人听说单孤刀的名字,禁不住都有些变了脸色。“孤雁一刀”单孤刀为人仗义,待友坦诚,不存派系之见,为武林前代大侠单冲之子,三年前出道江湖。单家独门刀法经单孤刀之手,在原先厚重稳健的底气上,多了些变化套路,使得一套刀法更显成熟。单孤刀凭此刀法,加之其人善恶分明,在江湖中已颇有名气,无怪旁人听闻他的名字,都忍不住要向这位单氏刀法的传人多看几眼。几眼之后,不知是何缘由,那三人扔下茶钱匆匆离去,于是茶铺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纪汉佛略微一诧,多年的走镖生涯养成了他沉稳的性格,只淡淡看了单孤刀一眼,脸色未变,手中已端起一碗热茶:“久闻大名。”说罢往前一举,同单孤刀手中的茶碗碰了声,大口饮下。
    单孤刀见纪汉佛以茶代酒,此人话不多,性子却是豪爽,心中不禁一动,也就着他的动作喝下一碗茶。肚里有了些热,但见眼前之人身形伟岸,神貌端方,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俨然也是同道中人,便主动问了几句。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么说来,纪镖头此次来扬州,也是走镖?”单孤刀扯完了客套话,像是对待老朋友一般,关心起来。
    纪汉佛并不掩饰。镖局出镖本就是光明正大的事,一路上都要靠着江湖朋友的打点,况且他的这趟镖在江湖上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于是颔首道:“正是。在下保的是金满堂全身的家当,从金宅送至元宝山庄,途径扬州。”
    单孤刀笑道:“哦?此事我早有耳闻,不想是贵镖局接的镖。金满堂的全身家当……着实不易保。想那金宅占地百亩,其间有房九十九间,仓廪数十余座,园内多珍禽异兽,除了深宫大内,一般的州衙府邸十倍比之不及。如今开山为园,新修元宝山庄,这全部的财产怕是要分几趟运抵。金满堂为武林首富,他的家产有多少人觊觎。纪镖头此镖实在艰险。”
    纪汉佛似乎很不经意地瞥了身后一眼,轻咳一声:“金满堂生性多疑,又极吝啬。金宅内略有雕饰青砖也要带上,怎肯离开这些家产半步。”
    单孤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各式各样的商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天的那一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都是?”
    纪汉佛脸上稍有愁容,低声说道:“昨日已运进一批,至未时三刻城门关闭,尚有四成商队留在城外。”
    金满堂的富甲一方人尽皆知,当亲眼看见这些不计其数的财宝随着他的乔迁而出现在大道上,见多识广的单孤刀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何况还仅仅只是这些财物的四成!他一双眼睛直瞪着不远处的长龙,说话也不流畅了:“这些商队……看着装,来自天南地北……武林中能有这个能耐的,大概只有金满堂了。”
    纪汉佛坐在茶铺同单孤刀说话,一颗心却全在身后的商队上。他这样提高警惕已有多日,精神稍有些疲倦,说出话来依然镇定自若:“此次镖队太长,故而未打镖旗,未喊镖号,一路上由总镖头先行打点,由金满堂雇来的商队负责运送,镖师们化妆成商人混在商队中间。至今颇为顺利,偶尔几个亡命小贼不足为患,只是……”
    “纪镖头发现有人跟踪?”单孤刀脸色一沉,全然忘记了他和纪汉佛不过萍水相逢,见面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纪汉佛眸色深深地看了单孤刀一会,竟然发现他发冠乱而不失神采,一双眼灼然有光,神情严肃,不似刚才的悲伤颓废之感,待自己更是俨然一副多年老友的样子。他沉默再三,嘴唇终于微微一动:“是的。”
    单孤刀没有注意到纪汉佛的表情变化,低头沉思:“如此说来,扬州并非安全之地。只怕进城之后鱼龙混杂,对方更加容易下手。”他突然抬头道,“为何不绕过扬州?”
    纪汉佛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单孤刀,看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决定完全信任他:“去到元宝山庄尚需时日,年关在即,附近又没有大的城镇,金满堂却要在三十那晚设‘祈财宴’。换言之,我们是特意绕到扬州来的。”
    单孤刀强压心中的怒火,手指在刀鞘上来回地挫动:“这很危险,你们没和他说吗?”
    纪汉佛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听语气有些淡淡的无奈:“说了又能如何。他是雇主,反怪我们扬威镖局无人,连几个小贼也镇不住。总镖头一咬牙,拼上镖局的招牌,就算棋行险招也要力保此镖不失,所以这队人……就往这里来了。”
    “岂有此理,他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吗!”单孤刀挫刀鞘的手指越发有力,转念一想,说道:“既然早知有人跟踪,不如先下手为强,揪出劫镖之人。”
    “我们并非没有这样想过。但对方的武功似乎高深莫测,一路上并未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我也只是隐隐有被人窥视的感觉,故而加快了脚程,想在年前走过扬州,不过,”纪汉佛瞟了商队一眼,“他们不是习武之人,被我们牵着也走不了多快,终于还是没能过去。”他扭头看着巍峨的城门,深吸了口气,自语道:“也许全都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单孤刀提刀而起,抱拳道:“在下此行去往扬州办事。能与纪镖头相识一场算是缘分,今后若有用得上单某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单某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纪汉佛闻言亦起身:“单兄之义果如江湖传言,佩服!”
    此时听闻不远处辘轳声起,吊桥缓缓放下。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在那一滩踩得泥泞的雪上忽而伸长了脖子,推着各自的车往前挤去。纪汉佛与单孤刀相视一眼,单孤刀拿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两人一道走出茶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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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9-10-24 19:23
      随着厚重的城门渐渐打开,那伸长了脖子的人群忽而躁动起来。原因是排在稍靠后的一个商队急着进城,出其不意抢了前面一个商队的位子。被抢的自然不甘心,不择手段千方百计想要抢回来;得手的还不满足,一边提防着后面,一边全力向前冲,于是又牵扯上了更前面的商队。片刻之间,这一躁动如同瘟疫般在城门口迅速蔓延,很快波及到了并列排在第一位的两个商队。两个领队的一开始并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居然还面面相觑了一会。随着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队几乎同时挤上吊桥,然后水火不容地堵在桥上,谁也不肯让谁先走。
      “***,明明是我们顺风商队先上的桥,你们也不懂个先来后到的规矩!”
      “我呸!开门之前我万全商队的牛车比你们那瘸腿马靠前半个身位,是谁不懂规矩抢先上的?真是败类!”
      头一个立刻火冒三丈,怒目道:“我这马可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千里马,你那牛又蠢又老还笨,怨得了谁!”
      那一个呲牙咧嘴地骂回去,身后更加喧闹的吵骂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后面的虽然肯定不及这吊桥上的两队先进得城去,但场面之热闹丝毫不逊于他们,嗓门响彻云霄,震天动地。一个个好像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或者是前世结了几辈子的怨而今生好不容易让他们碰见了似的,吵得脸红脖子粗,两只鼻孔呼哧呼哧喘着热气,瞪着别人的目光倒是很一致,恨不得能从眼睛里射出一把刀,一刀戳死对方了事。
      开城门的是个年轻的守城兵,被这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吓得面如土色,脑袋一缩又躲了回去。
      纪汉佛神色凝重。他十八岁出师,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镖师做起,十年有余。到现在成为能令镖局上下信任有加的纪镖头,自己手下还从未出现过这般混乱的场面,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着手。单孤刀本要上前,却发现人群中多处已有拳脚相加,单凭自己和纪汉佛两人,要控住局面并不容易。
      “哎哟!谁踩我的头?”人群末尾突然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这一叫可不得了,话音未落,前面一处又有一个高嗓门的喊了起来:“哎呀,我的头!”
      “我的脑袋!”
      “哎哟!”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
      “哎哟,我的毡帽!”
      …………
      一时间“哎哟”之声不绝于耳,竟比适才的躁动传得还要快,而且是哪里有吵闹哪里就有人头被踩,沿着人群一直从末尾传到前边吊桥上的那两队,在领队的两位头上各踩一脚之后,骤然消失在风雪中。
      “哎哟,谁?”两人几乎是同时喊了起来,然后同时禁声不语,茫然地抬头看向空中。
      不止是他们,刚才出过“哎哟”一声的人都在这一声之后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分明感到有人踏着自己的脑袋而过。空中除了茫茫一片的雪,却看不到任何人,甚至连有人曾经存在过的迹象都没有,但自己脑袋上的那一下感觉是不会有错的,莫不是……莫不是吵闹之声惊动了天庭,降下天兵神将来告诫他们?
      众人诚惶诚恐,倒是个难得安静的时刻,如纪汉佛这般老道的人怎会放过如此机会?他一跃上前,落在那匹“千里马”马鞍之上,运气沉声喝道:“何人滋事在先?站出来!”
      他这一喝动了传音之功,方圆几里内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无辜。纪汉佛站在高处,如猎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所有人的脸。若是那人了解纪汉佛,那么他便该依他的话,乖乖站出来;可这些商队只是临时受扬威镖局的保护,惹事的那个领队又是个胆小之人,本能地低头之后,他迅速抬起头来,学着周围人的模样,茫然地左顾右看,然后就看到纪汉佛不知何时已板着脸站在自己跟前。
      纪汉佛神情严峻,目光直直盯着那黄衣领队的眼,一股怒气了然脸上。黄衣领队被他凌厉的目光逼得扭过头去,即便如此,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中饱含的力量。这般看了半晌,纪汉佛突然向前两步,伸手去拿马背上那面镶有“靖州”二字的锦旗。
      黄衣领队大惊失色,知道自己拦不住纪汉佛,便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拽着纪汉佛的衣襟嚎道:“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坏了规矩,引得兄弟们伤和气。只请纪镖头手下留情,靖州商队的旗号不可拿走啊!小人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垂髫小儿,一家人全靠小人养活……若失了旗号,小人也就失了这份差事啊……望镖头可怜我家老小……”
      纪汉佛不听他鬼哭狼嚎,低低说道:“后退。”
      “是是是!”黄衣领队一面答应着,一面向着手下连连示意,“后退,退到最后去!”
      一队人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挪动。纪汉佛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退出好一段距离了,方才对脚下的黄领队说道:“起来。”
      待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站起来,纪汉佛把旗子往他手里一塞,淡淡道:“镖局有镖局的规矩,退回原位就好。”
      黄衣领队接过旗子,如蒙大赦,连连应声。纪汉佛不再理睬他,背身离去。
      场面稍稍冷了一会,然后所有的商队开始动了起来,各自退回到各自昨夜的位置。吊桥上争执不下的两个商队也开始互相礼让起来,都不肯先走,反而又杵在那里。最后两个领队急中生智,决定把商队合二为一,交错着排成一队,一起进城。
      纪汉佛与单孤刀站在吊桥边上,看着商队秩序井然,一队接一队地进城,两人的脸色却不显得丝毫轻松。他们二人目光如炬,武功也是不弱,方才众人眼中的“神兵天降”一事,在他们眼里看来,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我只见到白衣一角从他们头顶掠过。此人武功极高,步子很快,绝非寻常的江湖小贼。”单孤刀轻声说道,“是他么?”
      纪汉佛眉头紧锁,颔首道:“听他吐吸,的确是一直跟踪我们的人。我未曾想过他有这般高超的武艺,刚才也只是看到模糊的白影瞬息飘过,应当是进城去了。他的武艺身法,确实很惊人。”
      单孤刀“嗯”了一声,见纪汉佛面露疑云,追问道:“纪镖头在想什么?”
      “如他的武功,无论在途中任何一处下手,此镖必失。为何至今仍迟迟不动手?难道有什么理由非要在扬州……”
      单孤刀略一拧眉:“说的也是。合你我之力,未必能擒得下他。来者不善,进城之后只好多作准备,特别是那‘祈财宴’,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纪汉佛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看到面前有一商人走过。这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他戴了一顶毡帽。那毡帽积雪盈寸,上有浅浅一个足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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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9-10-24 19:25
        年三十的扬州热闹非凡。虽然停了几天的雪在夜里又下了起来,到拂晓时城中已是茫茫一片,不过大雪丝毫不能掩住节日的喜庆,就连往日最是寂寥的街巷也有了新年的气息,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路上行人不多,大都是来不及回家的商贩。城中客栈一改往年年关时候的冷清——有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进驻了这些客栈,带着大大小小的货物,将各间客栈塞了个严实。有生意上门,掌柜的自然乐开了花,给所有的伙计发了红包,于是店小二招呼起来也就分外卖力了。
        单孤刀和肖紫衿一早上起来便很清闲。吃过早饭,肖紫衿站在单孤刀房间的窗口,看了雪中行人几眼,突然回身一掌袭向单孤刀。单孤刀本坐着喝茶,见状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闪身避开。一来二去,两人便动手比划起来,借以打发时间,直到夕阳西下,方才动身前往戴月楼赴宴。
        戴月楼是扬州最大的酒楼,临运河而建。楼高二层,在顶楼又辟出一大块地方,搭了丈许高的平台。平台三面有绕其而建的楼台,以琉璃飞檐为顶,朱漆杉木为柱,为饮宴之所;一面临空,往下便是二楼的檐瓦。大凡城中富贵人家的酒席都在这戴月楼顶楼举办。一来此处楼台宽敞,气派恢宏,主楼台正对景致优雅的运河,两旁的侧楼台遥遥相对,可以容纳不少宾客;二来中间的平台可以雇佣戏班唱戏或者招揽舞女跳舞,由于视线落差,主楼台上的主人恰好可以看见戏子们站在运河之上唱戏亦或舞女们于碧波之上跳舞,其间滋味也只有到过那戴月楼设宴的富人们才能品味一二。
        今晚,武林首富金满堂在此设宴。
        戌时初刻,宾客入座完毕。随着金元宝太监似的吆喝,金满堂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闲步登上主楼台,于正席就坐。侧席的单孤刀向这边看,只觉得此人眩目耀眼。珍珠软玉衣,白玉金帛带,珊瑚翡翠冠,金丝穿云履……映着那廊上的花灯,样样都会发亮,真是不愧首富之名。
        金满堂脸颊上的肥肉抖了一抖,挤向一边,露出满嘴金牙:“蒙各位看得起金某,今晚在此广邀天下奇才,共饮这桌‘奇才宴’!实乃幸事,幸事!”此言一出,两侧席上有人窃窃私语。金满堂自个在岁末求金祈财,还要冠上堂皇的“奇才”之名,原来他们被请来的目的,就是为这“祈财宴”正名——江湖俊彦是武学奇才,商贾富人是赚钱奇才。
        要说金满堂本人,大约也可以算个奇才。他有一般富人都有的特点那就是吝啬惜金,爱财如命;他还有一般富人都没有的特点那就是无妻无妾不好色。如此想来,无怪他能成为武林首富,少了胭脂水粉上的一笔开销,想不有钱都难。
        “咳,咳。”金满堂清咳两声,四下便安静下来。只见他的肥肉把一张脸撑得滚圆,富态地笑着:“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也许互相还不认识。金某趁此机会先为大家引荐引荐,日后见面,也好不显生分。”说罢拖长了嗓音,“元宝——”
        金元宝半身躬曲,对着金满堂缓缓施了大礼。而后直起身板,用他太监似的嗓音说道:“奴才奉我家老爷之命,介绍各位在场的老爷大侠们。这位是扬威镖局总镖头马槐马大侠。”随着他的声音,左侧最后一席上的高大男子抱拳而起。金满堂也算给他面子,雇佣镖局的同时,不忘在宴会上给总镖头留个位子。单孤刀向马槐身后看了眼,站在那里的纪汉佛恰好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显然早已发现了他。
        “这两位是江南双侠,胡佐和胡佑兄弟。”胡氏兄弟的名号在江南一带叫得很响。成名十余年,胡佐为左手持刀,胡佑为右手持剑,二人合练的“左右逢源”刀剑混合式颇具威力,败在这左刀右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许多高手。
        “这位是‘千手翁’钟健,钟老前辈。”
        “这位是‘七弦仙子’宋楚碧,宋女侠。”
        …………
        “这位是宣天堡少主肖紫衿,肖公子;旁边这位是他的朋友,‘孤雁一刀’单孤刀,单少侠。”肖紫衿和单孤刀起身答礼,众人自然还是一番“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金元宝说得眉飞色舞唾沫飞溅,转眼就到了左边侧席上最靠前的一席。“这位是江湖笛家,笛……”一向说话流利的金元宝突然停住,眼巴巴地将目光投向那个容貌清雅的少年,“笛……”
        那少年一身青衣,此刻正端着茶托,轻叩盖碗,缓缓饮了一口,也不管金元宝和四面八方投来的奇怪目光,饮过之后便放下茶碗,脸上看不见什么表情变化。他不去接金元宝的话,虽然他很清楚金元宝为什么要停在那个“笛”字上。
        这个人,安静地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或者反过来说,是旁边的人全都不存在,此时此地只有他一个人独坐雪中楼台,品茶赏雪。肖紫衿心中莫名地一震,用眼角余光去瞥身边的青衣少年。不知为何,那明明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在他眼里,却隐隐带着蒸腾的杀气,看得他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金满堂没有肖紫衿那种异样的感觉,让他觉得异样的反倒是半天说不完一句话的金元宝。他眯着细细的眼睛,也在看青衣少年:“元宝,怎么不说下去了,这少年姓甚名谁?”
        金元宝暗暗叫苦。这少年的名帖上只写了一个“笛”字,他怎么知道他叫什么。而这一个简单的“笛”字,又恰恰说明了他是谁——笛家自百年之前突然出现江湖,一直以神秘著称,行事亦正亦邪,独门心法“悲风白杨”为武林第一等刚猛内力,却是万万不好惹的。这少年既然是笛家的人,那么除非他自愿报上姓名,否则金元宝也只能哑口等着他。
        场面有些冷。过了些时候,青衣少年身边的人阴森森地说道:“就称笛公子。”
        说话的这人身穿儒衫长袍,长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江湖上谁都知道他是什么手段。“阎罗寻命”荀静外表如同他的名字,内心如同他的称号,是极其凶恶的几大杀人狂魔之一,最擅用毒。他的性情喜怒无常,怒极杀人,喜极杀人,吃饭要杀人,睡觉也会杀人,平生未尝受人摆布。就是这样一个魔头,近几年鲜有作为,今日现身,不想竟是如家仆一般,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青衣少年的身侧。
        “是是,这位是江湖笛家,笛公子。”金元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青衣少年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目光空洞地端坐着,并没有起身答礼的意思。
        金元宝好歹介绍完“武学奇才”,转身又去介绍坐在右侧楼台的“赚钱奇才”。坐在右侧的人和左侧明显不一样,一个个穿得富丽华贵。大都是扬州本地的名门望族和富豪乡绅。
        “这位是扬州府尹刘大人。”
        “这位是淮水云家云从瑞,云大公子。”
        …………
        如此这般折腾了半个时辰,金元宝终于将到场的宾客悉数介绍了一番。金满堂突然高声喊道:“祈——财——”这二字拖得蜿蜒流长,把在场的好些人吓了一跳,原来不仅金元宝声似太监,这家主人吼起来也颇有几分太监的模样。随即一束礼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万丈光芒——晚宴正式开始。
        祈财宴的流程很普通,和一般宴会没啥两样。山珍海味玉露琼浆自不必说,只不过主人不好女色、不懂戏曲、不通音律、只爱钱财,故而中间那块平台上没有演出,倒是个大大的遗憾。金满堂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命人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宝物在主楼台上一一展出,于是宾客们的兴致渐渐又被调动起来。
        要说金满堂的财宝,用“无奇不有”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什么纯金打造的洗澡盆,什么拳头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居然还有前朝末代帝后的霞披凤冠,把在场的富人们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据为己有。金满堂颇为得意。
        酒至半酣,有些宾客耐不住寂寞,三三两两开始划拳唱曲;有些对着金满堂的一件件宝物啧啧称奇;还有些则绷紧了精神以防意外;剩下是那青衣少年,依然旁若无人地端坐喝酒。夜已渐深,戴月楼上还是很热闹。不管是划拳喝酒还是看宝物的,众人心中都怀揣着一样的心思,就是一睹那件宝物的风采。
        那是金满堂最为看重的宝物。
        绷紧了精神的是杨威镖局的人,此外还有知晓此事的单孤刀。他们不知道觊觎财宝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又会怎样下手。
        时间随着主楼台上展出的奇珍异宝飞速流逝。只听得北郊栖灵寺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城里各处便有各式各样的几丛烟花在漫天飞雪的夜空中绽放。金满堂依稀已有醉意,他的宝贝展出了几个时辰,大部分也都看过了,宾客们不免有些失望。想是金满堂十分珍惜那宝物,唯恐有失,不愿拿出来与大家共赏。
        只见金满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进怀里摸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圆球形的东西。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金满堂的手。那个东西用金丝织就的软缎包裹,又是金满堂贴身携带,谁都知道那是什么。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飞扬的雪花,还在继续它们的舞蹈。
        金满堂扫了眼周围,缓缓打开软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器物,雕成骷髅头状,用黄金堵了眼窝鼻梁。看似不过精美的宝石,下面人的眼睛却都直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泊蓝人头”。它能让金满堂爱之如命,能让在座的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凝神注目的原因并非是它奇特的外表,而是它的神奇功效——乡绅富人想要它,是因为它能延年益寿;江湖高手想要它,是因为它能解百毒。
        金满堂看着众人直得发绿、绿得发亮的眼神,冷冷一笑,还将泊蓝人头收入怀中。他俯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张开双臂,举杯而祝:“新的一年,愿我金某财源广进,福禄双收!”说罢收杯饮酒。
        霎那间,只听得金满堂“啊”地一声惊叫,酒未及口,便被他连杯摔了出去。
        众人定睛而视,但见金满堂满脸挂着酒水,衣袖皆湿。地上倾倒的酒杯中,缓缓滚出一个雪球。
        “老爷……”一旁的金元宝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递上一方锦帕。适才一幕他看得清楚,金满堂正要喝酒之时,不知从哪飞来一个雪球,大小正合适,不偏不倚地砸进酒杯,溅了金满堂一脸美酒。
        金满堂一把推开金元宝,也不管体面不体面,横着一张湿答答的脸怒骂道:“哪个不知好歹的,坏了老爷我的雅兴!”众人茫然无措,不知所云。侧席上的宋楚碧无意间向对面高处看了一眼,不由脱口惊呼:“什么人!”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右侧楼台顶上有人——一个白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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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9-10-24 19:28
          “啪、啪、啪”,终于有三声响起,打破了那一长吟过后的沉寂。李相夷睁目抬眼,单孤刀对着他笑了笑,赞道:“相夷小兄弟的剑法,在下实在佩服,不自觉就鼓起掌来。”
          李相夷抿了抿嘴,没有答话,扭头对着钟健一字一字地说:“如我这般,可配得上少师?”他这话本是在询问,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钟健莞尔一笑:“李少侠剑法了得,脚下功夫也不赖。适才的剑帖足以说明你是少师最合适的主人,老朽本以为后世能持少师者,必是垂垂老矣。不想少侠竟能凭‘扬州慢’做到这一点,老朽颇感欣慰。”
          少师剑需以深厚内力为基础,方能使其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能有这等内力的人,必是经过了一生的磨练,江湖上寥寥无几。况且到了老年,愿意放下一辈子拼来的名声地位新试少师的人,更是没有几个。而今李相夷以“扬州慢”心法配合少师,此心法为武林至纯内功之首,多用于解毒疗伤。由于能催动气血加速流转而不伤脏腑,在打斗时能使内力瞬间猛增数倍,因此多少年来修习“扬州慢”心法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此心法极难修炼有成,创始人白石仙逝后,未尝有一人能将其运用自如。
          李相夷有些淡淡的惊讶:“老头,你很不简单。”
          “少侠谬赞。老朽先前说了,不过是多活了几年,知道的多。自白石老人之后,此生重见‘扬州慢’,少侠带来的惊喜非同小可。”钟健依然在微笑,“不知少侠师从何处?”
          “‘扬州慢’又不是什么绝密内功,不过就是难练了些。”李相夷哼了声,“你问题太多了。”说完不再理他。
          事实上钟健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前面的那些,反都是李相夷追着他要答案。他活到七十多岁了,自然不会去和年少气盛的后生晚辈计较这些。花白的胡子点了点,钟健道:“最后一个问题,少侠所使的剑法老朽平生未见,不知是何剑法?”
          李相夷一怔:“那是我自创的。”
          此言一出,在座的江湖大侠们再也按捺不住,“轰”地一声炸开了锅。钟健倒是显得不太意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待到议论之声稍稍小去,方才缓缓说道:“少侠的剑法神鬼莫测,变幻无常,依老朽所见,当以‘太剑’名之。”
          “太剑?”李相夷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的剑法起名,“太剑……太剑……”他喃喃着,凝眉沉思。要说这名字不好,倒不尽然;要说它好,但不知怎的总是有点怪怪的感觉。单孤刀丝毫不介意方才的尴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脱口而出:“就叫‘相夷太剑’如何?”
          李相夷今晚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单孤刀,映在他乌黑的眸子里的,分明是一张真挚和善的脸。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吹捧,单纯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那种关切的眼神,却使他心头莫名地一震,缓缓半垂下眼睑。
          自己刚才,有点太过分了吧?
          不过道歉之类的话,他向来是不会说的。
          李相夷垂目不语,单孤刀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是默认,欣然举杯道:“单孤刀能结识相夷小兄弟,深感快慰,先干为敬!”肖紫衿亦举酒起身。李相夷眼里滑过一抹别样的神采,只在一瞬间,又复而深邃。剑法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内心,也如自己一般清澈如水。没有多余的言语,他接过单孤刀扔过来的酒杯,举杯饮下。
          此时宴席上的气氛突然轻松起来,相互的祝酒声,恭维声,跌宕起伏,人人都知道今夜之后,江湖上将会出现一位少年高手,“相夷太剑”的名号必将随之响彻武林,前途如何,无可估量。众人交谈之际,纷纷低头侧目这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好奇、怀疑、羡慕、嫉妒、憎恨……五味俱全。
          “李少侠。”金满堂的声音带着笑,笑里带着财主见了黄金的味道。要说先前许多人对李相夷还是有着一点欣赏的,那么那点欣赏在此刻全然变成了无遮掩的嫉妒——因为他们看见金满堂手中拿着一杯人头酒。“泊蓝人头”在美酒的浸泡下泛出淡蓝色的光晕,黄金镶就的眼窝在雪月花灯的陪衬中光华耀眼。
          那是多少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一杯酒,多少商贾富人千金难买的一杯酒!那是金满堂视之如命的一杯酒,他竟要请这初次蒙面的少年喝这一杯酒!
          李相夷站在原地没有动。金满堂又笑道:“此酒有延年益寿之功效,非常珍贵!”
          李相夷眨眨眼:“我会活得很久,不需要延年益寿。”
          金满堂的笑容僵了一会,他留着“泊蓝人头”就是为了延年益寿。“泊蓝人头”浸过一次酒药力就减少一分,若是换了他人,他是万万舍不得此酒的。如今他好意相邀,李相夷居然不买账!但酒既举出,岂有收回之理?他僵了一会,脸上的肉再次很有默契地挤向一边:“此酒还能解百毒,治百病,李少侠会用的着。”话音未落,身旁一阵暖暖的风过,与这腊月寒冬的冷极是不同。回过神来,金满堂只觉得手中一轻。杯中酒尽,暖意犹存,那少年的身影已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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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19-10-24 19:31
            此后的一个月,这三人结伴同行,从扬州出发,一路上遍游山水,时而相互切磋,倒也其乐融融。肖紫衿念及肖青青的下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单孤刀知道他暗地里着急,奈何李相夷总说时候未到,只能一边安慰肖紫衿放宽心,一边和他一起陪着李相夷到处乱逛。十几天相处下来,单孤刀发现这位相夷小兄弟不仅武功超群,而且待自己和紫衿也是很好,虽然他总是一脸满不在乎,说话没大没小。表面看来,他对肖青青一事漠不关心,拉着他俩游山玩水,几次气得肖紫衿直跳脚他却哈哈大笑。事实上单孤刀略微注意到一点,那就是他们所游玩的路线,虽然七歪八拐却渐渐指向了一个地方。
            “紫云阁?”肖紫衿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里离紫云阁很近。”
            李相夷不语。单孤刀极配合地说道:“既然老天爷让我们走到这里,不如过去看一看。”
            三人再往前走几里地,眼前出现了一座破落的大院。空荡荡的宅子蛛网满布,倾倒的泥墙诉说着那个可怕的夜晚。一脚踏入屋内,随处可见斑驳的血迹。血迹早已发黑,地上,墙上,屋顶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浑浊的空气夹杂了浓浓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肖紫衿自事发后,还是第一次来到紫云阁。眼见此情此景,他牙关紧咬,脑门一条青筋“突突”地跳个不停。犹记得当年红妆乌发,笑语晏晏;转眼灰飞烟灭,青冢孤坟,其间多少生死离愁,只留荒郊院落,供人唏嘘。
            单孤刀四下看过一遍,拳头紧握,神情一点不比肖紫衿轻松。“咚”地一声,他一拳打在木门上:“这简直是虐杀……屋里一点反抗的痕迹也没有,桌子椅子完好无损,好像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被杀的……凶手的武功,也太高得出奇了吧。”
            肖紫衿咬着牙道:“齐旭姐夫的功夫不在我之下,齐伯父当年更是和我父亲一起闯荡江湖的人,我真的不敢相信会有什么人能在一夜之间杀他全家满门!除非是鬼!”
            “世上没有鬼。”李相夷穿堂入室转了一圈回到正厅,闻言冷冷道,“杀人的自然是人。”
            “相夷小兄弟,你可有什么发现?”单孤刀好歹收了收精神。
            李相夷摇头。单孤刀勉强笑了一下:“果然,宣天堡追查了几个月都没能找到凶手,凭我们几个也难有所获。这凶手的手段,干净利落,应该是以杀人为业……”
            说到“以杀人为业”,单孤刀和肖紫衿突然一愣,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文质彬彬的身影。难道说……难道说……竟然是他?
            若是他的话,的确!可以!
            “他为什么要杀人……”肖紫衿自言自语,话一出口马上闭嘴不说了。他要杀人,哪里用的着什么理由?只要他高兴,或是不高兴……只是齐旭姐夫一家,白白冤死了。
            “那个‘阎罗寻命’,以前杀过人家满门?”李相夷看着他俩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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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9-10-24 19:36
              单孤刀颔首,开始讲述“阎罗寻命”是怎样以一己之力血洗赫赫有名的余家,怎样从武当白木道长手下逃脱还杀死两个小道童云云。李相夷低眉不语,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三人在屋里呆了一段时间,觉得里面实在压抑,又无线索可查,不约而同走了出来。冬雪消融,初春的景色冒出土壤枝头,隐隐可见一点嫩绿,使人精神为之一振。几人深吸了口气,单孤刀四下一瞥,“咦”了一声:“墓地!”
              那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院子左边墙外的一块高地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铺了一大片的黄土包,前头或是立着石碑,或是立着木板,错落不一。肖紫衿浑身一抖,随即大步走上前。
              这果然是齐家的墓地。排在前面的是齐鹭渊和齐夫人,后面的是齐旭。这三座坟墓的墓碑都是用石碑刻成,字体端正,是宣天堡善后之人所立。肖紫衿望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想起往日齐家二老的和蔼可亲,姐夫齐旭的紫袍倜傥,悲伤再次涌上心头。他努力地忍了忍,抬眼不去看那三座荒坟,却发现李相夷盯着后头的黄土包若有所思。
              再往后,是一片以木板为碑的坟墓。那木板参差不齐,每块木板上写了五个到十几个不同的名字,以墨汁书写。被雨雪淋过后,字迹在模糊中透出一股隽雅,细查之下,彼此间略有不同,该是出自两位女子的手笔。肖紫衿看了半晌,喃喃道:“其中有姐姐的字……另一个莫非是白芷?”
              “白芷?”
              肖紫衿道:“姐姐的贴身丫鬟,当初一起陪嫁到齐家。那天她并没有随姐姐回来,说是摔伤了脚。说不定,”他极快地扫视了一遍所有的木板,喜道:“说不定白芷逃脱了,这墓碑上没有她的名字!”
              “看来,这后面的墓碑是肖姑娘所立,是仆人们的合葬墓吧。”单孤刀轻声道。
              李相夷定定地看了一块木板许久,突然道:“这么多名字,肖青青也能记得?”
              单孤刀一呆,肖紫衿接话道:“这是当然。姐姐冰雪聪明,自小记忆极佳,三岁能背《诗经》,五岁熟读‘四书’,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若她是个男子,怕早已高中状元。”说起姐姐,肖紫衿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她善解人意,对下人们没有半点架子,堡里人都很喜欢她。未出嫁前,她能叫出堡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到了这边,能记得这些人本不奇怪。”
              李相夷随口应了声,又看了会那块木板,忽然转身道:“走了。”
              肖紫衿正打算祭拜他姐夫一家,闻言皱眉道:“去哪?”
              李相夷“哼”了一声,随手亮出青鸾匕抡了个圈圈。肖紫衿霎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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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19-10-24 19:37
                三人又走了数日,先翻山后越岭,渡了三条大河。来到第四条大河前,本以为也要渡过去,谁料李相夷竟然停下脚步,命令他俩扎一个木筏。肖紫衿和单孤刀四眼相望,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见李相夷是铁了心要他们扎木筏,无奈之下只得动手。
                说到扎木筏,养尊处优的宣天堡少主自然是不会,至于扒树皮捡茅草搓绳子,他更不会。而李相夷似乎根本没打算插手这件事,于是扎木筏的重任几乎落在了单孤刀一个人的肩上。他笑了笑,一边给了肖紫衿砍木头的差事,一边四处寻找可以做绳子的茅草。
                肖紫衿用楚羽剑砍树,剑气华然一出,大树应声而倒。他左来右去劈了一阵,很快砍倒了一片的树。单孤刀刚刚拔了几丛芦蒿,见他手脚很快,便让他把砍下的树去皮去枝。
                “怎么去?”肖紫衿皱眉问道。
                单孤刀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好解释,便亲自给他做了示范。“先要削去主干上的树枝,出刀要平要快。”说罢手中赤鳞刀向前平平一砍,刀光掠过,树枝“突突”落下。“接着消去树皮,树皮可以拿来搓绳子,注意不要削得太厚。这个时候出刀要稳,就像这样……”
                肖紫衿绷着脸,看着他麻利地手起刀落。等单孤刀削完一根木头,肖紫衿还愣在那里。单孤刀指了指剩下的木头:“试试?”
                肖紫衿愣愣地道:“你是刀,我是剑……”
                单孤刀微笑道:“刀剑本同源,不过是形态略差一二。肖兄照我说的去做,不论是刀是剑,还奈何不了这小小的木头?”
                肖紫衿眉头不展,提剑上前仍是犹豫不决。在单孤刀一再催促下,肖紫衿终于仿照他的样子一剑平平砍出。只见扬尘飞卷枝横叶乱,那一挥的剑气本低平,碰着树枝后不知是何缘故,竟沿着枝干分出高低不同的岔道来了。剑气不能从一而聚,那力道紊乱,彼此间互相侵蚀消长,一阵木屑横飞过后,地上的树木已被刮地稀烂。
                “这……”单孤刀大感意外,适才肖紫衿一剑确是按照自己的套路出剑。照肖紫衿的剑术修为,该不会砍成这般惨状,但事实摆在眼前,又不他容否认。
                一旁有人冷冷一笑:“刀法用在剑上,如若对敌,你俩小命不保。”
                肖紫衿的眉头皱得更紧。单孤刀看着那人略有不屑的神情,知道自己错了:“依相夷小兄弟所见,该是如何?”
                李相夷走近几步,正色道:“剑有双刃,刀一侧为脊,故剑贵多变,刀贵持稳。剑能撩能刺能劈能挂能挡,唯不能砍,原因有二。其一剑身不如刀身厚重,剑脊在中,砍则易断;其二出剑若以砍,后劲无着,力无所依,遇有所阻则散。此刀剑所不同。”
                肖紫衿自幼时练剑,剑不能砍这件事肖荻告诫过他,但为什么不能砍,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听李相夷一番解释,肖紫衿心中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单孤刀则根本没练过剑,适才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这样砍,应当这样砍,并不清楚其中的差异所在。“既然你早就知道行不通,刚才怎么不阻止我们,莫不是等着看笑话?”话一出口,单孤刀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赶忙道,“我不是……”
                “我知道。”李相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想要道歉的话。单孤刀心直口快,藏不住半点心机,那样的想法也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李相夷十分清楚这点,自然不会与他计较。“只不过有些事,还是亲身体会过的好。”
                单孤刀见他没有生气,稍稍安心,道:“你与肖兄都是用剑,不如你来做个示范如何?”
                李相夷摇头:“剑与剑尚有区别,况用剑之人不同,出剑角度、方法,剑上的力道都不一样,我的剑招并不适合他。”
                单孤刀有些无奈,却突然看见李相夷的脸上爬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让他觉得眼前之人更加俊美无双,那说话的语气也与先前有所不同,是带着点笑的。“这柄楚羽剑刚柔适中,紫衿所使‘宣天剑法’亦是柔中带刚的剑法,其间有一式‘君子柔肠’,剑气敛而不扬,可呈回旋之状。”
                单孤刀“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奈何等了许久就是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于是问道:“然后?”李相夷不答,复而冷漠了脸色,淡淡看了肖紫衿一眼。
                肖紫衿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表情变化,适才李相夷那句略带轻松的话后,他便一直低头思索。“君子柔肠”剑法中,剑气舒而不扬,敛于剑身,以对近身之敌,又因为能在最后一刻决定敌人的生死,出手留有余地,故以“柔肠”名之。可是怎样能呈回旋之状?就算能呈回旋之状,又与这削树去皮有何关系?
                左思右想,终是想不出个门道来。肖紫衿长长吐了口气,无意中瞥见李相夷手中拿了根狗尾草,那草的长茎在他修长的手指中来回搓动着,霎时什么都明白了。他疾步上前,一脚踢起一棵树,“喝”地一声啸,楚羽剑回旋而出,直冲横起的大树而去。剑与树相接之时,忽而在那树身绕上回旋的剑气,瞬时已至尽头。视之,一段光洁的圆木,一条连续的树皮,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片刻而成。剑不同刀,剑有双刃;剑若回旋,剑气自然回旋,这便是其中玄机所在。
                如此反复几个时辰,一条可容三人的木筏便扎好了。单孤刀把木筏放入河中,李相夷第一个跳了上去,肖紫衿却发现他还在玩那根狗尾草,不由问道:“你把它也带上?”
                李相夷眨眨眼:“不可以吗?”
                肖紫衿笑了笑说:“随口问问。”心下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原来他不是在故意拿草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吗?果真如此,这个少年,是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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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9-10-24 19:39
                  “相夷,你似乎对乔姑娘的师父很有言辞。”回去的途中,单孤刀说。
                  李相夷并未接过这个令他不快的话题,转而淡淡地问肖紫衿:“你有什么打算,还要找肖青青?”
                  肖紫衿重重地点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李相夷沉默了。单孤刀仔细地斟酌一番,缓缓道:“依我看来,此事当从长计议。荀静现在投靠笛家,那个笛飞声武功非同一般,相夷与他交过手,该很清楚。”单孤刀不愧是跑了几年江湖的,顾虑的事情比肖紫衿要全面得多。见李相夷点头,他又继续说,“我想,紫衿你应该回一趟宣天堡。一来先把此事告知肖堡主,毕竟他也找了肖姑娘很久;二来可以多些人手,不管是为紫云阁报仇还是寻找肖姑娘,都会更有把握。”
                  李相夷的想法恰与单孤刀不谋而合,因此未再多言。肖紫衿想了许久,觉得单孤刀所言不假,便邀了两人,一道往宣天堡而去。

                  寻阳县西郊有一处古堡,矗立百年,素来在江湖上鼎负盛名。这天一早,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古堡的宁静。瞭望塔上的守卫只向三个骑马的年轻人看了一眼,一愣之后,突然高声冲着里头的人喊道:“快去禀告堡主,少主回来了!”
                  很快,三人被带进了正堂。堂中一人长袍披身,须发斑白,那相貌和肖紫衿颇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宣天堡堡主肖荻。他刚用过早饭,但显然没想到肖紫衿会在这时回来,更没想到他会带了两个年轻人回来,因此还穿着便服。既然人已进门,他也不再多做什么,索性直接训起肖紫衿来:“出去这么些日子,你还知道回来?”
                  肖紫衿一改往日听之从之的态度,半句废话没说:“紫衿查到了姐姐的下落,故而快马加鞭回堡向父亲禀报。”
                  肖荻显是一震,随之大步上前:“青青现在何处?”肖荻早年丧妻,并未续弦,膝下只有这一双儿女,他视之为掌上明珠,关怀备至。自从肖青青离家出走,肖荻整日茶饭不思,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几个月下来,已较之先前苍老了许多。此时听闻肖青青的消息,他心中惊喜,几乎失态。
                  肖紫衿把在紫云阁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肖荻边听边点头,之后长叹一口气:“如此说来,此事乃‘阎罗寻命’荀静所为?”
                  肖紫衿斩钉截铁道:“紫衿敢肯定,除了这个恶徒,江湖上还有谁会和紫云阁过不去!姐姐必是寻他去了,父亲……”
                  肖荻抬手打断他的话:“此事兹事体大,不可妄加断言。且容为父细细推敲一番。”他适才把目光投向肖紫衿身后的两人:“这两位是……”
                  “回父亲,他们是紫衿在‘祈财宴’上结识的朋友,一路上对紫衿颇有照顾。”肖紫衿说着向肖荻介绍起两人来,“这是‘孤雁一刀’单孤刀大哥,这是李相夷小兄弟。”
                  肖荻长髯轻抚,点头看着单孤刀:“老夫当年与单冲大侠有过几面之缘,单大侠为人豪爽,侠名远播,若不是早早地退隐江湖,成就绝非老夫可比。”
                  单孤刀回礼道:“肖堡主过赞了。先父无心江湖纷争,带着先母共享山林之乐,只可惜孤刀未承父志,复又踏足江湖,心下羞愧得很。”
                  肖荻愈加赞赏:“单少侠颇有尔父风采,犬子能结识少侠,也是他的福分。”说罢又看向李相夷,道:“我闻那‘祈财宴’上出了一位少年高手,一手‘相夷太剑’鬼神莫测。老夫很是期待和李少侠过上几招。”
                  李相夷不冷不热:“随时奉陪。”
                  单孤刀急忙解释道:“相夷少不更事,哪是肖堡主的对手。言行举止多有冒犯,还望肖堡主海涵。”
                  肖荻哈哈大笑:“无妨。自古英雄出少年,李少侠率性而为,老夫也是欣赏。”肖紫衿松了一口气,又听肖荻说道:“你出去的时日也多,娘亲天天念着你。既然回来了,还是先换身衣裳,去问个安吧。”肖紫衿颔首。肖荻召来几个仆人,给单孤刀和李相夷安排了西厢的两间屋子。三人无事,一同退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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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2019-10-24 19:44
                    六.宣天堡
                    把单孤刀和李相夷安顿下来后,肖紫衿去了后院的肖老夫人处问安,竟大半天没有回来。想是那肖老夫人爱孙心切,又隔多日不见,故而留着肖紫衿不让他走。
                    时至正午,肖荻设家宴为三人接风洗尘。这位宣天堡堡主换了一身棕黄的外衣,配犀牛皮银丝发冠,比初见之时更显威严。说是家宴,一张桌子上却只有他们四人。单孤刀曾好奇肖老夫人为何没有出现,肖荻解释说自半年前那场重病后,老夫人的身体一直不见好,一日三餐都是丫鬟们送进房里去的。单孤刀便没有多说,只是让肖紫衿代为问候。
                    午后,肖紫衿终于空出身来,带着单孤刀和李相夷在堡中各处乱转。李相夷突然提出要去看看肖青青的住所,肖紫衿愣了片刻,似在刻意逃避什么,不过终于还是带着他们来到了古堡东面的一处废墟旁。
                    这是一片大火过后留下的废墟,残垣焦土上依稀可以看到青石铺就的墙壁台阶。肖紫衿陷入了过往深深的痛苦中。这里有着儿时最美好最轻松的回忆,却也见证了紫云阁的噩耗,最后同她的姣美容颜一同葬送在火海里,于他来说,刻骨铭心。
                    单孤刀见此情景,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向李相夷,却发现他竟然一脸满足的样子,心下不禁生出些看法来。眼见他人痛苦,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吗?相夷!
                    不……不对!单孤刀狠狠地掐灭了那个想法。他与李相夷相处的这些日子,早已认定他并非一个冷血无情之人,那么,他那满足的神情,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便是单纯有如单孤刀,此刻也觉察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相夷必定发现了一些东西!单孤刀开始细细回想这一路上,李相夷的一举一动。春风拂过,带着一股残冬的寒。
                    “少主……”一个丫鬟怯怯地来报,“堡主找您。”见肖紫衿面色苍白如纸,一点也没听到自己的话,丫鬟不由地慌了神,“少主,是奴婢们的疏忽……若是白芷姐姐在,小姐绝对不会出事……还请少主多保重身体……”
                    肖紫衿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事?”
                    “堡主找您。”
                    肖紫衿笑了笑,摆手示意她退下。“单大哥,相夷,”他转身对着两人说道,“肖某有事不能作陪,这就先告辞了。两位可在堡主随处走动,不必拘礼。”单孤刀忙道:“紫衿客气了。”
                    肖紫衿走后,单孤刀立刻回身去找李相夷。肖紫衿告别之时,李相夷就站在身后,此刻却全然不见了踪影,就像突然消失在空气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他的心中纷乱如麻。一路上都是李相夷带着他们往这里走到那里去,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唯独“来宣天堡”这件事,是自己出的主意,李相夷也没有反对。难道他本就打算要来宣天堡,有什么东西非得要看一看?如果是这样,那又会是什么东西?
                    单孤刀正在飞速思考,突然觉得头顶轻轻的一下,伸手去摸,竟是一条青毛虫,该是从身旁的大树上掉下来的。单孤刀随手丢掉青毛虫,霎时一连几下,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更多的青毛虫砸在了他的头顶,不偏不倚,就像下了一阵毛毛虫的雨。
                    “相夷,你跑人家树上去做什么!”单孤刀七手八脚扒掉头上的虫,一抬头便看见李相夷坐在五丈多高的树杈上,正往自己头顶丢毛虫。
                    “树上很多虫。”李相夷边捉边往下丢。
                    单孤刀伸手挡开纷至沓来的毛虫:“你知道了什么?”
                    “你想知道?”
                    “嗯!”
                    “那你上来!”
                    单孤刀哑然失笑。这是在宣天堡做客,如此肆无忌惮地跑到树顶上去,倒真是李相夷的一贯作风,只是不料,这小子居然想把自己也弄上去!两个客人在主人家树上聊天捉虫,成何体统……但他又实在是有很多问题想不通。权衡片刻,单孤刀一跃而起,在李相夷对面轻轻落下。“可以说了吧。”
                    李相夷停下捉虫的活儿,将身体靠在树干上,很是赞许地看着单孤刀:“想让我说什么。”
                    “这件事的始末,个中原由。”单孤刀头一次看见他如此明朗的神情,那分明是把一切都看穿以后的满足。“你所知道的,都说。”
                    李相夷愣了一下,随即竟对他笑了一笑:“我不是神仙。”
                    单孤刀极少看见李相夷笑,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笑却带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他低声问道:“难道凶手不是荀静?”
                    “当然不是。”李相夷突然收起了笑容,语气冷冷,“若是荀静下的手,你们两个都能想到的事,宣天堡查了许久,怎么会一点也没想到。”
                    单孤刀点点头,呆了会,又摇了摇头:“可是除了荀静,谁还有这般能耐?”
                    “小刀,你有没有听过监守自盗的事。”李相夷看着他,“紫云阁里一点痕迹也没有,除却杀人手段高明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凶手及时清理掉了那些可疑的痕迹,说不定还是光明正大地清理。”
                    单孤刀心头一凉,猛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晃了晃,差点没从树上掉下去。李相夷并没有来扶他,等他自己坐好,方才继续说道,“若是凶手以追查凶案为名,表面上是去申冤报仇,实际上却在打扫痕迹。这比假设一个神出鬼没的杀人高手,是不是就要可信多了。”
                    单孤刀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他们是姻亲……”
                    李相夷冷笑道:“那又如何。姻亲的身份不是能给暗地里的黑手更好的掩饰吗?正因为他们是姻亲,江湖上才一致认为紫云阁的仇由宣天堡来报,理所当然。谁能想到有人会以此为招牌,干了些什么勾当。”
                    “那肖姑娘她……”
                    “我猜肖青青必定知道全部的阴谋,也许她嫁过去,本就是作为肖荻的一粒棋子。后来出于某种原因,她倒向了紫云阁,这使肖荻大为恼火。于是就趁老母病重之时,以探病为由召回肖青青,然后对紫云阁下手。”李相夷微微一顿,“不过肖青青并没有回来。”
                    单孤刀吃了一惊:“怎么可能!紫衿说她回来了,还烧伤了脸!”
                    “可乔婉娩说她没事。”
                    单孤刀又是一惊:“乔姑娘?”
                    李相夷点头:“我问她,那天晚上肖青青书写墓碑时,手上的皮肤是否被烧伤,乔婉娩回答‘没有’。试想一个人身处火海,不管是何缘由,她不可能只烧伤了脸而双手却安然无恙。起码,她会拿手护着脸……”
                    单孤刀睁大了双眼:“那紫衿说的……”
                    李相夷道:“那是别人假冒的,很有可能是她的贴身丫鬟白芷。这个白芷或者戴了人皮面具,或者画了浓妆,穿上肖青青的衣服首饰回了宣天堡。肖荻当时一门心思都在紫云阁上,没空去管肖青青,就很容易被她们蒙混过去。但是往后的日子长着,肖荻早晚会发现,于是白芷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脸。”他指了指下面的那片废墟,“这房子本来很大,视野也好,烛台之火一起,马上会被发现。所以那天应该是她喝退了所有的仆人,在房子各处放火,才能顷刻间烧地如此猛烈。又因为事发时房里只有她一人,就算被救活,只要以烛台之火为由就可掩饰过去。”
                    就算被救活……单孤刀呆呆地望着脚下的残垣焦土,心中波涛翻滚,久不能平。那是个怎样坚强的女子,许是为了寥寥数语的承诺,不要容颜,不惧烈火,甚至……不惜性命。
                    李相夷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不禁漾起一丝淡淡的笑,语气平淡却苍白:“毁容也好,死去也罢,只要肖荻认不出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后呢。”单孤刀闭上双眼。
                    “白芷熟知肖青青的行为癖好,没了容貌,要扮作肖青青并不困难,如此安然过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肖荻还是怀疑上了她。有些事,白芷是模仿不来的,比如武功和过目不忘的本事,肖荻一试便知。”
                    单孤刀惨然道:“所以肖……肖荻杀了白芷,却谎称肖青青离家出走?”
                    李相夷点头:“不错。紫衿曾说自他姐姐烧伤脸后,一直不愿意见人。换个角度看,可以推测是有人不愿意让她见人,说是好生照养,事实上是幽禁,因为肖荻怕肖青青泄露他的秘密。试想这般严密的看守,一个全身烧伤的女子如何逃得出去?况且她不是肖青青,肖荻最安全的做法当然就是杀人灭口,然后派出人手寻找真正的肖青青。”
                    单孤刀静了片刻,照着他的思路想了一遍:“这种说法确实可以解释所有的疑团,但都只是你的猜测。相夷,你没有证据,不可乱说。”
                    李相夷的目光落在面前一条蠕动着的青毛虫上:“证据当然有,而且多得是。你可还记得紫云阁里那些不自然的血迹?”
                    单孤刀应了一声,李相夷又说:“那是虐杀。简单来说,就是趁人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发动的袭击,紫云阁里所有的地方都是这种陈设井然却血迹横飞的场面,说明凶手是一群人,在瞬间发动的杀手,快得连紫云阁的人都来不及清醒过来。当然就不是荀静下的手。”
                    单孤刀苦笑道:“是……但你怎么知道是宣天堡的人干的。”
                    “能使紫云阁上下都陷入这种状态,一种手段是下迷药。但迷药若能得手,凶手为何不直接下毒?先用迷药再杀人岂不显得多此一举?所以解释只能是因为众人的精神高度紧张,全神戒备几日后不可避免的疲惫。”李相夷摘了片树叶去挠那条青毛虫,“你我都知道,江湖门派采用轮岗制保证自身安全,只有面对强敌才会全体戒备。这就清楚了。”
                    李相夷说“这就清楚了”,单孤刀可是一点也没清楚,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如此又说明了什么?”
                    李相夷翻眼看了他一会,仍旧低头去逗青毛虫:“说明齐家早就知道肖荻会对他们下手,所以才全体戒备以对来犯之敌。这当然是肖青青泄露的消息,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她所得到的消息有假。肖荻布置在紫云阁的人,除了她之外尚另有一人,且这个人没有背叛肖荻,还把肖青青向齐家泄密的事告诉了肖荻。若你是肖荻,此时除了生气,还会怎样?”
                    “除了生气,还会……既然消息走漏,我当然会收手。”单孤刀想了半晌后,适才回答。
                    李相夷“哼”了一声:“他想到的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很简单,一方面装作不知道,把错误的奇袭时间告诉肖青青,并要求她归宁探望;一方面用另一人监视齐家的一举一动,待到他们精疲力竭疏于防范之时,一击得手。”李相夷越逗越起劲,一张树叶折磨得那毛虫死去活来,四处碰“壁”。毛虫盛怒之下,突然直挺挺地往树上一躺,不动了。
                    “装死?”李相夷略微扬眉,伸手将毛虫捉到了树叶上,毛虫还是我自巍然不动,仿佛真的死去一般。他又两指提着树叶柄,将树叶和毛虫悬空在外左摇右晃,毛虫咬牙坚持,就是不动。李相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突然松开手指,树叶连同毛虫飘忽荡忽,优哉游哉往下坠落而去,毛虫急中生智,不知何时吐出了一缕银丝,待树叶落地,它已安全地挂在了半空中。
                    李相夷满意了,再抬头时,便看见单孤刀眼里多了一种非哭非笑万般无奈的神情。
                    单孤刀好不容易看他做完了这一系列的事,开口把话扯回正题:“紫云阁主齐鹭渊是肖荻的亲家,还是他早年闯荡江湖的结拜大哥,他为何要杀他满门?”
                    “我不知道。”李相夷靠在树上,语气转为冰冷,“此外还有一些事,须得求证一番。”
                    “这件事……紫衿他一点也不知道?”
                    李相夷没有回答。单孤刀却已从他的神情中知道答案,眼神瞬间转为明铮铮的亮:“不管结果如何,此事对紫衿是一个天大的打击。相夷,无论你准备怎么做,首先要考虑紫衿的感受!万不得已时……”他突然停住,想了很久方才一字一字说道,“总之不能伤害紫衿!”
                    李相夷直直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半垂下眼睑:“知道了。”
                    “难为你了。”单孤刀知道他做事一向只随自己的性子,此番为了紫衿,不得不委屈他。“那……肖姑娘可还活着?”
                    李相夷看向远方的天,答非所问:“肖荻没有找到她。早上紫衿说他有肖青青的下落之时,肖荻那张脸说明了一切,他还真的以为紫衿先他一步找到肖青青了。当紫衿把紫云阁一案认定是荀静所为,他才松了一口气。”
                    单孤刀恍然大悟。他并非没有注意到肖荻的表情变化,只是当时单纯地认为那是肖荻过于担心肖青青的安危,父女间很自然的感情罢……
                    两人之间就此无语,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各想各的心事。
                    “小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相夷缓缓收回远处的目光,“有两个问题,你替我去问紫衿。随你怎么问,我只要答案。”
                    单孤刀一怔,随后明白过来。若李相夷去问,必定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难免引起肖紫衿的怀疑;换了自己,却会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能更好地照顾肖紫衿的感情。他歉然地笑了笑:“我代紫衿谢过你了。”
                    李相夷不屑地侧过脑袋,阳光照在身上,那一袭的白衣分外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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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9-10-24 19:46
                      晚饭过后,单孤刀约了肖紫衿切磋武艺,两人摩拳擦掌地往堡中演武场去了,李相夷便在单孤刀的屋子里等他。等了几个时辰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房间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久等了。”单孤刀一进门就迎上了李相夷那张冷漠的脸,赔笑道,“紫衿的剑法精进不少,我一时大意,呃……”他说完这话才意识到错误,剑法怎能在几日之内精进不少?
                      “不必多言。让你办的事怎么样。”李相夷低声问道。
                      单孤刀自然不说他为了问那两个问题,故意输给肖紫衿的一剑然后追问起这一剑的来历,从这一剑的来历谈到肖紫衿小时候练剑的情景,再谈到他和肖青青一起习文学武捕鸟捉虫,然后扯到他们的祖母如此这般疼爱两个孙儿,最后陪着他一起长吁短叹还去厨房喝了几杯酒,绕了一大圈适才回来。他凑近李相夷,轻声说了几句话。
                      李相夷听罢起身,单孤刀伸手一把拉住他:“今晚便去?”他虽然不是十分聪明,但也不算笨,此刻已然猜到了李相夷的想法。“你要怎么做?”
                      “你很烦。”李相夷瞪了他一眼,转瞬间一只脚已踏在了窗台上。
                      “记得行事小心,莫要伤害了紫衿!”单孤刀根本不知他是怎样从自己手里脱身的,见他推开窗子离去,只得用传音之功冲着背影轻声喊道。喊罢他徒然一怔:莫非一开始相夷就是故意激自己上树?宣天堡到处都是肖荻的人,那看似恶作剧的行为,真正目的竟是要避人耳目?
                      夜深人静,宣天古堡里点上了一盏盏的灯笼,在黑如浓墨的夜里星星点点,明暗不一。李相夷几步掠过,犹如夜风轻抚,悄无声息,那些巡夜人的眼力更是瞧不出丝毫异常。他很轻松地越过围墙,进到后院去了。
                      后院多草木,灯火却很稀少,其间有一大屋微微透着烛光,便是肖荻之母肖老夫人的住所。
                      “老夫人,夜深了,您早些歇息。您这样日日修禅,菩萨一定会被您的诚意打动,保佑小姐平平安安。”桌旁身着青色衣衫的丫鬟说道。
                      屋子的一角供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像,案上供有果品,案前一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闻言停止诵经,对青衣丫鬟说:“念完这篇《地藏本愿经》,老身自会安歇。”
                      青衣丫鬟颔首,俯身拨暗了桌子上的油灯,向肖老夫人行了礼后,欠身出门。随着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屋内蓦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肖老夫人黯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观音像上,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诵经。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就在肖老夫人渐将入定之时,屋里的灯火竟亮了起来。适才空无一人的木桌旁,此刻坐有一人,随手拨动着灯芯草。
                      感觉到光亮的肖老夫人回过头来,但见一个极俊美的少年,蜡黄的灯光随着跳动的灯芯草在他脸上时明时暗地晃动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那抹别样神采。肖老夫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她这一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清澈如泉,清冷如冰。半晌之后,她徐徐问道:“你是谁家孩子,来此作甚?”
                      李相夷不再拨弄灯芯,他坐在那里,丝毫不显得局促,好像他本就应该坐在那里一般。“我找肖青青。”他淡淡道。
                      肖老夫人的身子显是一晃,黯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为惊诧的神色。很快,她扶着案台站起身子,佝偻着背脊,双脚却似被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开来。她就那样站着,努力平稳呼吸,而后说话的声音终如适才那般平静安详:“你若能找回青青,老身感激不尽。”
                      李相夷深邃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他沉默,肖老夫人更是不安,她看不懂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这异样的安静带给她深深的恐惧,她开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罢了奶奶,事已至此无需再说,我出来便是。”片刻沉寂后,一个年轻女声自内室响起。李相夷循声望去,重重帘幔撩起之后,走出了一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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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9-10-24 19:46
                        七.父与子
                        女子身穿紫云纱箩裙,头戴白花,容颜素雅,带着一股深沉的哀伤,又偏在那哀伤中透出坚毅,与寻常的未亡人极为不同,一看便知是那位肖青青了。肖紫衿在江湖上苦苦寻访多日,几曾料想她竟是藏身于最为熟悉的宣天堡内?
                        “奶奶!”肖青青疾步上前扶住颤抖不止的肖老夫人,“您别怕。”
                        “青青,你出来做什么……你,你为何要出来……他要是你父亲的人,那就……”肖老夫人紧紧抓着肖青青的手,颤声道。
                        “奶奶莫慌,他不是坏人。”肖青青看了李相夷一眼,仍旧安慰道,“否则就不会是他一人前来了,您说呢?”
                        “可是他……为何要在晚上?”
                        “只有在晚上,才能更好地避开那个人的耳目啊。”
                        李相夷突然说:“我是紫衿的朋友。”肖青青并不觉得意外,冲他微微笑了笑。待到肖老夫人的恐惧渐渐褪去,她扶着她在坐在蒲团上,这才起身,对李相夷行了见礼。
                        “早些时候紫衿过来,我曾在帘子后面听他谈起两位同伴。”先开口的是肖青青,“想必阁下就是那位李相夷少侠,一路上紫衿承蒙少侠照顾,青青代他谢过了。”
                        李相夷满脸不屑:“我有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肖青青一怔,没有料到李相夷竟连最基本的寒暄也不说。肖紫衿提到他的同伴时,并未细说各自的特点喜好,因此她也只是略略知道一点。见状,肖青青很快适应过来,顺着李相夷的个性,也来了个有话直说:“既然如此,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若我觉得在理,自会如实相告。”
                        李相夷点头:“可以。”
                        肖青青确认门窗锁好,门外无人后,才走近几步小声道:“可是紫衿让你来见我?”
                        “他不知情。”
                        肖青青喜忧参半,低头道:“我想也是。”她忽然稍稍提高了声音,“李少侠很不简单。我决意报仇,却并未希冀于他人。你是如何知道此事?”
                        李相夷言简意赅:“我从开始便知是宣天堡下的手,但不确定紫衿是否牵涉其中。紫云阁的那片墓地只有齐家三口人被立了墓碑,是宣天堡收尸人所立,后面仆人们的合葬墓只有木牌,是你和乔婉娩所立。”
                        “也是。你们见过乔姑娘,该是知道了那一晚的事。”
                        “从乔婉娩那里不过是确定了白芷姑娘多半替你了回宣天堡。”李相夷极少以“姑娘”称呼一个女子,要是单孤刀在,准要被他这一称呼吓一大跳。“你能记住仆人的名字不奇怪,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哪些坑里埋了哪些人。宣天堡善后的时间是事发后的几日,那几日依紫衿所言,你该身在堡内,就算事后离家出走来到墓地,人已死了多日,你也不能准确地给他们立碑。故而我知道你没有回去,齐家众人下葬之时,你就在附近,才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所葬之墓。”
                        肖青青凄然道:“是吗?还以为救不了他们,立个墓碑也算赎罪,亏得不是别人看穿了。”
                        李相夷冷笑:“你要立碑并非为了赎罪,怕是要掩人耳目吧。那些墓碑是在白芷死后,也就是假肖青青‘出走’之后你才立的,目的是让肖荻知道你出现在紫云阁。如此他必定会派下大量人手前往墓地,或者是紫云阁附近寻你,而你恰恰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偷偷潜回宣天堡,伺机报仇。”
                        肖青青顿了一会,柳眼清波,细细打量着李相夷。片刻,她自嘲地笑了:“不错,我的确是在利用他们,为了给阿旭和大家报仇。他们在天有灵,也绝对不会怪我的。”她深吸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我与阿旭自小定亲,小的时候经常互相串门,可以说,阿旭和我还有紫衿是一起长大的。我们情投意合,我以为那个人和齐家公公是结义兄弟,所以才结下的亲。出嫁之后我才发觉,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同。他是要我助他盗取那本剑谱,甚至还要……”
                        李相夷打断她的话:“什么剑谱。”
                        肖青青强压心中的伤痛,以一种平缓的语气解释道:“那个人嗜好剑术,少时立志要使‘宣天剑法’成为武林第一。后来他与齐家公公结伴行走江湖,曾在邙山之中发现过一本剑谱。邙山是一代剑宗吴败之归隐之所,在那里发现的剑谱,极有可能就是吴败之所写。江湖传说吴败之用剑如神,世所罕见,若是能得到他的剑谱岂非是能大大改进‘宣天剑法’的剑招?当初是齐家公公先看的剑谱,他看完之后说是那个人当时的剑术不足以驾驭这本剑谱,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暂且由他代为保管,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交给那个人。于是剑谱被齐家公公带走。后来,齐家公公每次带了阿旭来宣天堡,便是每次教给那个人一些套路,指出那个人的不足。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终于能将整套剑法发挥地淋漓尽致,他去找齐家公公要邙山剑谱,齐家公公却不给。自此后,他深恨齐家。”
                        李相夷皱眉沉思:“那剑谱……有假?”
                        “李少侠聪明绝顶,任何事都能猜得十之八九。”肖青青一点也不感到惊奇,经过几番对话,她对李相夷已有大略的了解。“后来我见过那本剑谱,不过是最为寻常的‘阮氏八剑’,不知被谁落在了邙山。齐家公公深知那个人对剑谱抱有的期望,不忍告诉他真相。这些年来,齐家公公一直潜心专研‘宣天剑法’的弱点缺陷,并希望那个人能靠自己的力量将宣天堡发扬光大。他却以为齐家公公教给他的这些剑路全都是从那本剑谱上看来的,还以为紫云阁主之所以受人敬仰,不过是因为修习了那本剑谱。我得知真相后不忍他继续再错下去,恳求齐家公公告知他实情。但是当他看到那本剑谱的时候,他不信,他根本不信!他坚持齐家私藏了剑谱。后来,天长日久,恨意犹胜,他决定要毁掉紫云阁。”
                        肖青青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自嘲道:“我决心帮助齐家,没想到随我嫁到紫云阁的仆人中,竟有那个人的一个心腹!我的一切行动他都看在眼里,唯独我与白芷交换身份这件事,因为我们同时换装,才侥幸瞒了过去。白芷走后,我以她的身份留在阿旭身边,我要和他同生共死。可笑的是,我的消息有假,那个人故意把下手的时间透露给我,我却一点也没有怀疑,还暗自庆幸。然后……我们严阵以待苦守两天两夜,大家的体力都到了极限。”肖青青迷离的泪眼涌出悲伤,嘴角扬起的却是笑容,“第二天夜里阿旭已经觉察到了阴谋,可是这个时候一切已经晚了,大家都很累很想休息,根本没有力气再去迎战来犯之敌。阿旭要我走,我不肯,他就从身后点了我的穴道,强行把我带离紫云阁。他带着我没走出多远,宣天堡的人就动手了,我们在北坡的高地上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阿旭把我掩在草丛里,然后对着我微笑。”泪水终是止不住地夺眶而出,脸上露出齐旭离开之时对她露出的那个微笑,“他微笑地看着我,他说那里是他的家,有他最亲的父母,他必须回去。阿旭脱下衣袍披在我身上,他说初秋的夜里凉了,让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着他离开,看着他走入那片血海,看着他倒在血泊中,我却从始至终只能那样远远地看着。”
                        肖青青任由泪水斑驳了脸颊,自那素美的容颜上滑落,浸湿一片衣衫。她会永远记住那一晚的微笑,他微笑的嗓音久久回荡在她脑海:“青青,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今天过后你就忘了我吧,不要报仇。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地活。”她笑,她怎能忘记了阿旭?这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夫婿,温柔体贴关怀备至的夫婿,在最后时刻还为她的将来着想的夫婿……他会一辈子都是肖青青的夫婿。
                        “青青,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阿旭……”不知何时,肖老夫人已经走到了肖青青的面前,掏出绢帕为她拭泪。“阿旭是个好孩子,是我的好孙婿。”
                        肖青青扶着肖老夫人坐下,接过递来的绢帕:“不是奶奶的错,奶奶和阿旭一样,都是为了青青。但青青怎可为了自己的名声,弃阿旭一家蒙冤不顾……反是青青思虑不周,连累奶奶为我烦扰。”
                        李相夷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片刻后肖老夫人终于想起了他。“李少侠见怪了。青青知道白芷丫头出事后,便来宣天堡找我,是我不让她报仇。老身并非怜惜那个**,只是可怜我家青青,她若报仇便是弑父,为天下人所不齿啊……”
                        李相夷淡淡道:“又如何,她根本杀不了肖荻。她把青鸾匕送给乔婉娩,本就不打算能报得了仇。是要死在肖荻手里,还是事败之后自尽?”
                        肖青青双眼红红地看着他:“你……”话未出口,肖老夫人已然抱住了肖青青,哭着说道:“傻孩子,不值得的。阿旭若在,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做。你可得答应奶奶,要好好活下去!”
                        “奶奶我知道,可是阿旭还有齐家公公婆婆,他们对青青都很好,青青一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青青……”
                        李相夷才没耐心看祖孙俩抱头痛哭,他远远站在一旁,待到啜泣之声小去,方才冷冷吐出四个字:“我可助你。”
                        肖青青并未如寻常女子那般投以惊异的目光,相反的,却低头沉默不语。她在权衡胜败,李相夷当然清楚。这个女子聪慧绝伦,行事缜密计划周全,无怪她能在宣天堡躲藏至今,以肖荻的心机竟未察觉,确实非同一般。见她半晌没有回应,李相夷补充了一句:“我有把握。”
                        肖青青摇头:“你不知道那个人的武功有多厉害。肖家以‘宣天剑法’名逞江湖数百年,经过齐家公公的改进,剑法有了很大提高。你才出道江湖,不明白其中玄妙……”
                        “我与紫衿交过手。”李相夷打断她的话,“对这套剑法略知一二。”
                        肖青青拗不过他,苦笑道:“好吧,看来你早有打算。你能找到这里,我便该同样相信你的把握才对。只是,”她微微顿了顿,脸色忽又一紧,“关于紫衿……你可有什么办法?”
                        李相夷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对于肖紫衿,他还真是半点主意也没有:“小刀说,让我凡事先考虑紫衿的感受。你是他姐姐,由你决定。”
                        肖青青微微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在思考该怎样把事情告诉紫衿。他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该要学着接受。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信你也信紫衿。”
                        “那好,耳朵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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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楼2019-10-24 19:48
                          翌日,宣天堡正堂。
                          “要走了?”肖荻面对两人的徒然辞别,颇感意外。
                          肖紫衿面有不快,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后的单孤刀急忙说道:“我与相夷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承蒙肖堡主和紫衿盛情款待,在下两人深感惭愧。”
                          “既是有事,老夫便不强留了。”肖荻也不再客套,“紫衿,你可要一道前往,助你两位朋友一臂之力?”
                          未及肖紫衿作何表态,一个声音硬生生抢在了他的前头:“你不想紫衿留在宣天堡,是怕他坏了你的事,还是怕他见到什么不该见的人。”
                          肖荻暗暗一惊,脸色却被他掩饰得很好,并未露出半分的不自然:“李少侠此话何意?”肖紫衿亦转过身来,一双眼牢牢盯着李相夷。
                          “哼,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我一件件抖出来吗?”李相夷斜倚着柱子,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肖荻唇上的胡子微微抖了抖,脸色气得发白,强忍怒火低低说道:“老夫当你年少无知,不与你计较。竖子休要得意忘形,空口胡诌坏了老夫声誉!”
                          “哦?”李相夷扬眉一笑,丝毫不给他面子,“做了就别怕承认,你敢说紫云阁齐家不是你下的手?”
                          只听“啪”地一声巨响,肖荻实在忍耐不住,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他眉发倒竖,面色赤红,发出的声音犹如野兽的怒吼:“李相夷!”
                          “父亲息怒,相夷不是……”
                          “啪——”地又有一声,竟比刚才的还要响亮。肖紫衿一句话没说完,只觉身旁清风拂过,白衣一闪便至堂上。
                          拍这第二声的是李相夷。肖荻从未料到有人敢和自己比拍桌子,怒急之下手掌再扬,却在半空中徒然停住。他还真拿不准这一掌拍下去,李相夷会不会跟着再拍一掌。如此往复,桌子拍碎事小,自己的秘密泄露才是令他头疼的事。顿了顿,肖荻变掌为指,咬牙指着面前的少年:“你……”
                          李相夷冷笑,那清澈而幽深的目光竟使肖荻心头一颤。他不由地想要避开那目光,一扭头,却看见了一个令他更感惊秫的女子。
                          女子身着紫云纱箩裙,容颜素雅,头戴白花,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前。
                          “姐姐!”肖紫衿又惊又喜,抢步上前抓着肖青青的手,“你没有去找荀静吗?你几时回来的?害得紫衿一阵好找。”
                          肖青青温柔地对他笑笑。肖紫衿突然想起了什么,奇道:“姐姐的容貌不是毁了吗?怎么又……”
                          “紫衿,这件事的始末姐姐稍后会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姐姐有事要办。”肖青青微笑着松开肖紫衿拽紧的双手,正视堂上。她的微笑渐淡,神色由温柔转为凌厉,定了一会突然大声喝道:“肖荻!”
                          肖紫衿被她的表现吓了一跳:“姐姐,那是父……”
                          肖青青抬手示意他闭嘴,眼里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她狠狠盯着须发斑白的肖荻,一字一句道:“我要为阿旭一家报仇!”
                          “青青,别做梦了。”事到如今,肖荻反而冷静了。“为父当初有意留你一命,你不领情,反让白芷那死丫头偷梁换柱。你一心一意要替齐家报仇,为父当真伤心得很。今日杀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父亲……”肖紫衿傻眼看着肖荻。听这话的意思,当真是父亲杀了姐夫他们?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铮——”
                          剑声长鸣,一柄长剑呼啸而出。剑锋一闪,直往肖青青颈项而去。
                          肖青青早有准备,紫衫轻扬,一手拔出身侧佩剑迅速护住脖颈,同时微微侧身,另一手变向去抓肖荻持剑的手腕。她的武功不如肖荻,速战速决才有获胜的希望。
                          肖荻手中长剑名曰“破城”,是肖家祖传之剑,刚柔相济,锋利无双;肖青青手中佩剑名曰“楚环”,同肖紫衿的“楚羽”一样,是宣天堡专门为他们量身打造。“楚环”短小轻捷,适于女子佩戴。
                          空旷的屋子里剑光交替,杀气咄咄。单孤刀死死抓着李相夷,这种事稍有不慎便是一生的怨恨,这种怨恨他感触良多,不到危机之时还是冷眼旁观的好。出乎意料的是,李相夷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那双眸里的深邃,未曾改变。
                          肖荻何等老练之人,肖青青想要速胜的想法几招之后便被看穿。再过几招,肖青青明显地处于劣势,肖荻招招致命,肖青青接得招招惊险。
                          单孤刀虽说冷眼旁观,此刻却已按捺不住。在肖荻一剑刺伤肖青青之后,他大喝一声,手中赤鳞刀应声而出,堪堪架住肖荻回身抽剑的一击。“肖荻,虎毒不食子,你当真要杀她不成!”
                          “老夫生了个好女儿,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亲爹,留她何用!”肖荻面色狰狞,杀心已起,“你们也是要死,不如三个一起上,老夫倒是要看看你们有何能耐!”
                          突然有高大的身影一晃,肖紫衿手持楚羽剑挡在了单孤刀身前。“单大哥,这是我门中事,你不要插手。”他缓缓拔剑,“宣天堡的败类,我来收拾;姐夫一家的仇,我和姐姐一起报!”
                          肖荻沉下脸色,咬着牙道:“紫衿,你是我宣天堡的少主,我不杀你。你让开!”
                          “嗖”地一声,楚羽剑雪白的剑刃映着肖紫衿的脸,剑刃上的他愤怒而果决:“不必多说!你我父子情谊,今日一刀两断!从今以后,肖紫衿只有姐姐,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没有父亲……”
                          肖紫衿最后的一声动了真气,回声在空荡的屋内久久回荡,不绝于耳。肖荻怒由心起,破城剑撕碎伪善的面孔,露出深掩其下的心灵,肮脏不堪。
                          撩剑起,剑锋寒,剑光环走,如千百条银蛇,张舞盘旋,向着肖家姐弟直扑过去。
                          这是“宣天剑法”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剑式。剑光杀气逼人,剑锋带力,虽是威力无穷,但若对手破招而入,则持剑者毫无还手之力。故此剑式名为“君子成仁”,意取“此剑出,不成功便成仁”。只是那本该澄净光芒的剑气用在肖荻手里,不知为何,化作群蛇乱舞,邪影纷繁。
                          肖青青与肖紫衿各执佩剑一剑递上,但觉身后清风骤起,如一汪碧波舒展,却又凝成一线,从“楚羽”“楚环”中间穿过,迎着破城剑张狂的剑光,冷冷而上。
                          一霎那,竟是四剑相接!
                          如此,不是一剑在,三剑损;便是三剑赢,一剑败。

                          当那两把剑摔落在地,发出砰然声响的时候,第三把剑还不知道下一刻的它会是和它们一样的结局。只不过在它落地的时候,毕竟还是完好无损的。
                          楚羽剑折,楚环剑断,破城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唯有一柄少师直抵肖荻的胸口,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那彻骨的剑光同它主人的目光一个模样,清清冷冷,映目生寒。肖荻愕然,他几曾想到自己会败;几曾想到辛苦几十年练就的剑法,竟是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手里;几曾想到只是一剑……
                          “你的剑法……果然很特别。”肖荻几乎是挣扎着说出这句话。他本是恨极了这个少年,却不知为何,当下的赞美居然挡不住地脱口而出。半晌,他道:“你赢了。”
                          李相夷“哼”了一声,满脸不屑:“是你输了。”
                          肖荻一怔。李相夷收剑回鞘,转身走开。如何处理肖荻,该是肖家姐弟的事,他不用管。
                          肖荻突然明白过来,睁目怒吼道:“老夫没错!是姓齐的背信弃义在先,老夫杀他,那是为江湖除一祸害!”
                          单孤刀上前一步厉声道:“你怎能断定齐老阁主私藏了剑谱?就算他对你有所欺瞒,还不是帮你把‘宣天剑法’练到了极致?你再如何恨他怨他,又与紫云阁那些无辜的人有何干系!”
                          肖荻并不听他说话,一个劲地吼道:“他定是独吞了邙山剑谱!”
                          “你……”单孤刀正欲再辩,迎面走来的李相夷一把按住了他:“小刀,别说了。”他复而略略侧过头,冷冷瞟了肖荻一眼,不温不火地说道:“若他真有吴败之的剑谱,怎会死在破城剑下。”
                          短短一句话,简单的十八个字,却在肖荻的心里狠狠地敲了一下。这一下沉重地窒息,压得他透不过气。恍若隔世,有什么东西开始四分五裂,然后浑浊的眼泪突然间涌出来了,这几十年的光阴,似乎……都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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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2019-10-24 19:50
                            八.义结金兰
                            紫云阁,墓地。
                            齐旭冰冷的墓碑前,一个紫衣女子戴孝焚香,已跪了许久。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茫然出神。几丈开外,还站着一灰一白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神色悲怆,一个面色漠然,时不时会向这边看上两眼。
                            “紫衿,此次能为阿旭报仇,我要谢你。”肖青青扶膝起身,“你选择站在姐姐这边,没有和肖荻同流合污,真是难得。”
                            肖紫衿凛然道:“紫衿岂是善恶不分之人,明知父……肖荻对齐家下此狠手,就算姐姐不说,紫衿也断然不会助纣为虐。否则,姐夫在天之灵也会看不起紫衿。”
                            肖青青浅浅一笑:“你如此深明大义,姐姐很欣慰。以后你不再是宣天堡的少主,行走江湖切不可有世家公子的架子,凡事须得和你那两位朋友多加商讨。记得待人诚恳,不可枉加猜忌。”
                            “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姐夫阿旭,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和公公婆婆一样,虽然我是肖家的女儿,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没有一点怪罪我的意思。甚至公公婆婆死的时候,没有留下半点不利于宣天堡的证据;阿旭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要好好活下去……”肖青青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抖了抖,竟是一件紫袍。她把紫袍披在肖紫衿的身上,“这是阿旭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紫云阁的人长年身着紫衣,这件袍子也是他平日里惯穿的,我把它送给你。紫衿,你要记住阿旭。”
                            肖紫衿重重地点头,咬字说道:“肖紫衿这一辈子,就穿紫袍!肖紫衿绝对不会忘了姐姐和姐夫!”
                            肖青青素手轻扬,替肖紫衿系好衣带,抚着他的脸颊,温言道:“时候不早,你的那两位朋友等你很久了,我们过去吧。”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向等在一旁的单孤刀和李相夷。肖青青向二人屈身行礼,礼罢正言道:“我弟弟肖紫衿,这便交给两位了。紫衿年少任性,行事多有不周,望两位少侠多加包容,多加管束。青青这厢谢过了。”
                            单孤刀拱手回礼:“肖姑娘请放心,在下必定会待紫衿如同亲弟。”其实在肖青青说“多加包容,多加管束”的时候,单孤刀心里想到的是李相夷。这个少年虽说智慧超群,剑法了得,但其为人冷僻孤傲,性情乖张,做事我行我素,却又逃不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脾气,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又无可奈何。要说包容和管束,第一个轮到的应该是他。单孤刀这样想,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苦笑,被肖青青看得一清二楚。“单少侠在笑什么?”她问道。
                            单孤刀自知失态,忙正了正脸色,歉然道:“没什么。倒是肖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肖青青与肖紫衿对望一眼,微笑道:“奶奶前日已由丫鬟陪同,前往五里外绵山上的静禧庵清修。青青拜别亡夫之后,也将启程到庵中陪伴奶奶,余生不再踏出山门半步。”
                            单孤刀望着面前从容微笑的女子,心中隐隐一阵恻然,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想了一想,终究觉得只能是这古殿青灯,似乎才是这位才智卓然的女子唯一的归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不再看她。那种滋味,他明白。适才她在祭奠她的夫婿,他也在想他的雁雪。雁雪坟前的青草,也该有那么绿、那么长了吧?
                            “紫衿。”肖青青再次看向肖紫衿,缓缓从身侧拿出一把剑,交到他的手里。“楚羽剑断,你行走江湖不能没有佩剑。我仔细地想过了,还是把它带了出来。你虽离了宣天堡,毕竟还是肖家的子孙。这把破城剑肖氏一脉代代相传,你应该是他的主人。”
                            肖紫衿张口想说些什么,被肖青青抬手拦下。只听她继续说道:“破城和楚羽相仿,其锐利和韧劲却要好上许多,你带着它再合适不过了。错在人,不在剑。”
                            错在人,不在剑……
                            肖紫衿思虑片刻,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语,郑重地接过破城剑,颔首道:“我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肖青青嘴角微扬,眼前突然一晃,银白色的光芒射入眼帘。她本能地伸手接过,握在手中的却是那把青鸾匕。她怔怔地望了青鸾匕一会,又抬眼怔怔地望向把它丢过来的人。
                            “看我干嘛?没人规定尼姑不能带匕首吧!”李相夷没好气地说。这把匕首肖紫衿没问他要,在宣天堡后院的时候肖青青也从未提起,故而一直在他身上。他早就带得不自在了,此时还她,正好正好。
                            “谢谢。”肖青青把青鸾匕收进怀中,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幸福。这两字不轻不重,却饱含了她满腔的感激和真挚的敬佩。
                            李相夷不屑地“哼”了一声,搭着单孤刀的肩膀走开了去。肖紫衿向肖青青道别,姐弟俩又言语了几句,肖紫衿回首转身,大步去追那两人的步伐。
                            肖青青静静地注目一行三人渐行渐远,有这两人作陪,她是很安慰了。望着那身紫袍变成远远紫色的一点,在空旷的野地里不断前行,她的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惆怅。紫衿,我并不是要你记住阿旭这个人,而是要你记住阿旭这颗心。这一点,你能明白吗?

                            数十日后,江湖传言鹊起。宣天堡堡主肖荻在某日清晨突发癫狂之症,把自己的儿子女儿还有年近八旬的老母亲统统赶出宣天堡,宣布与其断绝一切关系;另用千两白银遣散仆人和护院,独自一人自闭堡中,尽做些疯傻之事。紫云阁齐家一案随着肖荻的疯癫最终不了了之,人们茶余饭后谈起之时,皆道那等高深莫测的杀人手法定是鬼怪所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宣天堡少主肖紫衿携破城一剑出走江湖,奇怪的是这位昔日的世家公子从此之后对“宣天堡”三字讳莫如深,更是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起有关肖荻的任何往事。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三人走在山野小道上,肖紫衿一人在前,单孤刀与李相夷隔了几丈跟在后面。单孤刀这几日冥思苦想,对宣天堡一案仍有几处不甚明了,只得借机又向李相夷询问。
                            “相夷,我一直不明白你是如何知道紫云阁中有肖荻的奸细,而且是一个,不是两个三个……这与肖姑娘所述完全相符,着实让我大感意外。”单孤刀小声道。
                            李相夷不以为然:“你还记得第一次到墓地,我看了其间的一块木板很久。”
                            单孤刀点头:“那木板有什么玄机?”
                            “没有,不过是在一群仆人的名字后,空出了一个位子。”李相夷道,“那里恰是一个名字的空缺。肖青青既然立碑,说明这个人葬在这里,但她空出位子不写,为何?”
                            单孤刀打了个激灵:“因为这个人背叛了她!”
                            李相夷漠然道:“不错,很简单。”
                            单孤刀尴尬地看着他:“那……还有,你要我去问紫衿肖老夫人待肖青青如何,以及她和紫衿见面的时候有没有问及肖青青的下落。其实在这个时候,你就已经猜到肖青青的所在了,是吗?”
                            “这也不难。从乔婉娩的口中得知肖青青决意报仇,她自然是潜回了宣天堡。不说别的,就算每日吃饭喝水也难免留下踪迹。但她能在宣天堡中隐藏得如此之好,连肖荻也没有发觉,明显有人在暗地里帮她。那肖老夫人又是自半年前大病后一日三餐都送进房里的,我便推测肖青青是被她藏起来了。后来紫衿说她很疼爱肖青青,可那大半日唤紫衿前去,竟未有一句问及肖青青的话。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肖青青在哪。”李相夷为免他再问,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
                            单孤刀连连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
                            李相夷对他那连连点头的样子颇为不满,瞪了他一眼:“问够了吧!”
                            单孤刀只得笑笑,满脸尴尬。李相夷冷着一张脸转过头去,沉声道:“只是便宜了肖荻。”
                            单孤刀知道他心有不满,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他毕竟是紫衿和肖姑娘的父亲,他们不可能当真下得了手。这样的结局已是最佳,肖荻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不公正。”李相夷眼中神色锋利,透着澄澄光芒,“这等小人不死不足以平我愤。”
                            “相夷!”单孤刀压低声音,“你小声点,紫衿在前面。”他看了看肖紫衿,见他没有什么反应,适才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此次为了紫衿,真是难为你了。”
                            李相夷漠然不语。单孤刀又叹道:“想那紫云阁齐家,真乃侠义之士。能把江湖情义看得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贵重千倍,虽身死而犹不背弃盟信,从未作出半点不利于肖荻的事,令单孤刀钦佩之至!”
                            “笨蛋。”李相夷冷不丁抛出一句。
                            单孤刀哭笑不得,不禁脱口问道:“若相夷是那齐老阁主,明知兄弟步步相逼,你当如何?”
                            李相夷冷笑道:“若我是姓齐的老头,不等肖荻动手,我便先杀了他!”
                            单孤刀哑然。相夷不是自己,不能领会齐老阁主的苦心。他太年轻,太任性,太目空一切,他不过是……他不过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单孤刀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相夷啊相夷,如你这般心地,未必不好。只是一入江湖深似海,如此想法能否随你一生,终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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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9-10-24 19:52
                              前头的肖紫衿突然停下脚步,愣了一会:“桃林?”单孤刀与李相夷上前几步,但见山野尽头是一大片桃林。时正值桃花盛开之际,站在山头举目远眺,山下芳华灼灼,纷繁似锦。三人一道走进桃林,游目而视,林子里的桃花争相怒放,景致绝佳,在这荒山野岭实属难见。
                              单孤刀顿觉胸中一股豪气跌宕回转,对此佳景只欲举酒舞刀,快意恩仇。他一声长啸,赤鳞刀正待出鞘,却有一人比他更快,有一剑比它更狂。
                              青色剑光一簇而前,悄然无息。剑出如一抹清辉,冷然傲意磅礴而出,飘逸恣舞,跃然灵动。画一笔碧波,碧波微抖,泛涟漪,晓光寒。少师再扬,催生一剑清风。剑风起处,剑光回卷,卷这遍地桃花,缤纷漫舞。剑气息止,白衣横劈席地,长剑悬空而指,稳若泰山,不动分毫。只是那未及落地的花瓣,随风飘散,轻轻扬扬地落于衣角发梢,落于青碧剑刃。整个人便似沐浴在桃花风桃花雨中,白衣乌发沾染了那一瓣瓣的淡雅,更觉此人俊美非凡,在那出尘的气息中徒增一抹空灵。
                              单孤刀心中一荡,昂首大啸:“相夷,我来也!”刹那间落了一地的花瓣再次被风吹上天空,刀光横掠,剑影斜飞。炫目的光芒中,刀锋剑气交相辉映,听得那粉红色的风雨里,有人提气长吟:“金樽举,英雄何意?回首笑问桃花雨。”另一人对道:“哈、哈、哈!”刀剑变换,砰然相击,那人复吟道:“弹剑鸣,桃林深处。还自流光万千缕。”另一人又对道:“哈、哈、哈!”
                              李相夷与单孤刀比剑吟诗,好不痛快。只是单孤刀接不上李相夷那即兴而为的诗句,每次对以“哈、哈、哈”三声长笑。李相夷也不恼,犹挥剑写诗,遍洒快意。
                              肖紫衿待到两人比划完毕,尽兴而收,方才说道:“这片桃林景致颇佳,乃一上乘之所。想当年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从此倾心相待,肝胆相照。后玄德成大业,待关张二人一如从前。三人至死都不曾背离初衷,传为后世一段佳话。”
                              单孤刀笑道:“听紫衿的意思,莫非想要效仿昭烈帝桃园结义?”
                              肖紫衿颔首:“不错。单大哥为人坦荡侠肝义胆,相夷剑法出众智慧超群,紫衿都是佩服。紫衿愿与两位义结金兰,今生今世,荣辱与共!”
                              单孤刀大笑道:“单某倒也有此想法。单某在扬州与紫衿还有相夷一见如故,这些日子我们三人东奔西走,早已亲如兄弟。只是此地既无乌牛白马,也无香案烛台,如何结义?”
                              身后有人悠悠然道:“举酒亦可。”
                              “这么说来,相夷也同意?”单孤刀转过身,冲李相夷微笑。
                              李相夷负手把少师收在身后,上前一步冷冷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叔伯离散,倒还未尝过兄弟之情。”
                              单孤刀凝笑瞪眼,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落寂。敢情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人关心他?他只是想……有个兄弟,只是想……单孤刀没再想下去,望着李相夷深邃的黑眸和冰霜般的脸,咬着牙,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肖紫衿拿出牛皮酒袋,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桃树下,三人并肩而拜。牛皮酒带先洒一行浊酒于桃树前,以祭天地。三人复而先后饮了袋中酒,单孤刀置酒于地,正色道:“我单孤刀、肖紫衿、李相夷三人情同手足,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皇天在上,共鉴此心,若有背弃,人神共诛!”三人饮酒再拜,三叩而礼成。
                              三人相扶起身,依年岁长幼序齿。单孤刀为兄,肖紫衿次之,李相夷为弟。肖紫衿自此以后称单孤刀为大哥,李相夷却依然以小刀呼之,单孤刀也并不介意。时年单孤刀二十有四,肖紫衿二十有二,李相夷十六岁。
                              金兰之义,义薄云天。三人相伴闯荡江湖,游山玩水,惩奸除恶,渐渐小负盛名。“孤雁一刀”单孤刀、“紫袍宣天”肖紫衿、“相夷太剑”李相夷,但凡听此三人名号,宵小之辈畏畏缩缩,狂妄之徒俯首屈身,皆悉胆寒。江湖风云改,春秋几经寒,唯有其间一股正气,亘古不变。少年意气,骋剑四海,仗我一腔豪情,剑指苍天。恩怨情仇,明枪暗箭,多少桩阴谋诡计轮番上演,多少出虚情假意相互交叠,或是哭,或是笑,总是有人悲伤有人恼。白衣飘渺,那一颗孩童般澄澄清澈的心,却在血雨腥风的洗礼中,从未泯灭。

                              第一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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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2019-10-24 19:53
                                第二篇. 剑吻谁人颈,红颜熏泪,最是一番惆怅味
                                一.陀罗庄
                                暮霭遮天,晚霞如醉,夕阳懒懒,余晖散漫。六月的天总是带着沉甸甸的热,即便到了傍晚,走在路上也可给人闷出一身的汗。饮泉山下山小道上人烟稀少,草木繁茂,那一行三人的身影在绿木丛中穿梭,时隐时现。
                                肖紫衿火红着脸,额头上的汗珠如雨水般涟涟而下,浸湿了胸口大片衣衫,却依然披着那件肖青青送予的紫袍。他们离开山泉,在小道上走了才不到半个时辰,他整个人已被汗水憋得灼热,紧闭着嘴一声不吭跟在后面。
                                前头那两人步履轻盈,勾肩搭背交流着这一天的心得,好似燥热骄阳的余温并未对他们产生多大影响。“我真没想到你会从水里冒出来,那一剑真是妙绝!”单孤刀回想起适才的情景,不由大笑,“所谓一招制敌,也不外乎如此啊!”
                                李相夷面露得意之色:“我虽不会龟息大法,在水底也可潜伏片刻。况龟息大法可凭内力感知,对付习武之人毫无用处。单纯的闭气要管用多了。”
                                “你那也叫潜伏片刻?”单孤刀推了他一把,笑骂道,“那么好的水性,是想让我再夸你几句吧。”李相夷扭头一边,不予应答。
                                肖紫衿望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又笑又闹,呼气声不由自主地大了点。两人似乎觉察到不对,停下了脚步。
                                “紫衿,你……”单孤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委实不知这半个时辰,他怎会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肖紫衿涨着一张脸,沉沉吐出几个字:“天太热。”
                                单孤刀摇头道:“你把袍子脱下来。”那紫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活脱脱的就像一个烤紫薯,单孤刀看罢直想笑,只是一贯的大哥身份让他忍了又忍。
                                肖紫衿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脱了还是热。”
                                单孤刀一怔:“我不觉得。”
                                肖紫衿沉下脸来不说话了,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要说李相夷不怕热也就算了,那小子武功高强,大冷天的也穿个单衣,指不定就是那种既不怕冷也不怕热的人。可是走了一路就连单孤刀也不冒汗,着实令他费解。
                                “罢了小刀,”李相夷一脸不耐烦,“天很快就黑,不出一刻就会转凉,他爱穿那件衣服就让他穿。”他眉眼一掠,对着肖紫衿道:“只是,呆会你全身汗臭味的时候,离我远点。”
                                肖紫衿被他一激,二话不说“嚯”地一声脱下紫袍,顿觉那一身蒸笼似的闷热四散而去,整个人也清爽许多。他把紫袍提在手上,两手间真气澎湃,来回几下便抖干了,复而抬眼去看李相夷,却见他嘴边扬起一丝狡黠的笑。
                                “过来。”他说。
                                肖紫衿茫然走近几步,但觉热浪中忽而一阵凉意席卷而来,整个人似瞬间浸在幽泉之中,遍体清凉。微微一顿,他恍然醒悟:“少师?”
                                那柄平日里被收好的长剑少师,此刻李相夷把它拿在手中。灰黑色的剑身温润如玉,几丈之内清冷的剑气荡漾,感觉不到一点夏日酷暑的气息。肖紫衿呆呆地望着少师剑:“相夷……”他犹豫着咽下半句话没说。这……这也太浪费了吧?
                                李相夷毫不在意,手腕一抬挥剑赶他:“发什么愣?快走快走!”

                                夜幕降临,月光暗淡。三人沿着蜿蜒不绝的小路走了许久,及至山脚,四周漆黑一片,并无村落人家的灯火。各式各样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昏暗的山野中好不热闹。他们从饮泉山的北麓上去,南麓下来,先前并未料到山脚下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单孤刀四下看过一遍,无奈地道:“看来今晚只得露宿山林了。”
                                肖紫衿眉头微蹙。他并非随意之人,不喜与虫子野兽同枕天地之间,于是说:“再往前奔行几里,或有人家。”
                                单孤刀摇头道:“不可。此地多密林,距离柳州尚有百里路程,其间难保不会有人家。今夜星月昏暗,你我三人于密林中前行,不慎便会迷失方向。”他走近几步温言道,“紫衿,我了解你的心情。这半年来,确实几次委屈了你。”
                                肖紫衿扬眉:“大哥说的哪里话,紫衿听你们的便是。”
                                “我赞同紫衿。”出乎意料的是,李相夷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两人甚为不解,都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相夷,这是为何?”单孤刀看着站在一截枯树枝头的李相夷,问道。
                                李相夷背对他们,并不回头。“瘴气。”他指着前方隐隐浮现的白雾,“我听闻岭南密林中多瘴气,始于春末,收于初秋。若我所料不假,这一片林子不多时候便会被毒瘴所笼,腐肌蚀骨,不可小视。”
                                单孤刀肃然道:“此地当真不可久留,当速速离去!”他低头略一思索,“山中水清泉洌,不似有毒瘴之象,我们即刻返回泉边暂避一晚。”
                                李相夷不紧不慢地说:“不必。再往前处三四里便有人家。”他站得高看得远,透过混沌的白雾捕捉到了那闪烁其中极微小的一点昏暗的烛光。他轻轻一跃落于地面,便领头向着那点烛光飞掠过去。
                                及至跟前,三人方才收住了脚步,顿觉怪异。这是一座门庭恢弘的庄园,高大的木门上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灰瓦高墙向两侧延伸开去,极目力所能却不得见尽头。墙上青苔遍布,檐瓦已有不少破损,当是年代久远且未经修葺之故。是谁在荒山野岭中建了这座庄园?为何几十年来从未名及江湖?而最奇怪的是,那么大的庄园里,竟只有那么一点昏黄的光?
                                单孤刀示意两人退后。他独自上前,抬手敲门:“在下三人连日赶路,天色已晚,想在贵庄借宿一宿。不知庄主可愿行个方便?”
                                门里许久未有动静。肖紫衿忍不住说道:“看这情形主人该是不便,我们趁早去往别处……”话音未落,只听得木门“咯吱咯吱”一阵作响。肖紫衿顿时缄口不言。
                                片刻之后,木门缓缓打开,一身黑衣飘了出来。三人都是一愣,这般轻盈的步法,悄无声息,难怪适才凭他们的耳力也未听得半点响动,人却已是站在门后了。
                                开门的是个女子。月色朦胧,除了一袭黑衣和头上脖子上的几点银光,看不清她的容貌。女子略略扫了他们一眼,未及多想,只淡淡道:“进来吧。”
                                好奇怪的女子!单孤刀见她转身离去,全然没有为他们引路的意思,还是抱拳作揖道:“谢过姑娘。”
                                三人紧随黑衣女子进入庄内,四周漆黑一片,居然没有半点灯火。凭着感觉,依稀是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单孤刀心下警惕,奇怪的女子,奇怪的庄园,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女子转过几条小道,眼前出现了一点灯火,正是李相夷在枯树上看到的那点暗黄。那是一座精致的小楼,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隐隐可见门上窗棂上的栩栩浮雕。女子推门而入,三人尾随跟进。单孤刀和肖紫衿怔了一怔,立马转身退了出来。
                                “怎么了?”李相夷还在屋内,眨眼望着门外两人,疑惑不解。
                                两人都是绷脸向外站在门口。单孤刀严声道:“相夷,出来!”
                                “为何?”
                                “那是姑娘的闺房!你……快些出来!”单孤刀头也不回,僵着脖子说道。
                                李相夷转头看着女子,见她也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又如何?”他问道。
                                单孤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一旁的肖紫衿抬手对着身后抱拳道:“我兄弟三人不明原由,深夜贸入姑娘房中,实属无意。望姑娘见谅!”
                                女子闻言淡淡道:“无妨,两位不必拘此俗理,进来便是。”
                                “姑娘……”肖紫衿皱眉,“深山野岭,男女有别,还望姑娘自重!”
                                “哼,我好意相邀,便是不自重吗?”女子冷冷一笑,“既然如此,你们就在门外侯着吧!”她回首淡然地望着李相夷,半晌微微点头:“还是这位小兄弟品行正直,且过来这边随我用餐。”
                                说是随她用餐,她自己却站在一旁,只留李相夷一人在桌前吃饭。昏黄的烛灯下,李相夷此刻方才看清她的样貌。此女年约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面色淡淡,头顶满是珠花吊坠的银冠,脖颈戴着几个银圈,也都配有银坠。那身黑色是一条大襟衣,绣有红绿相间的花草图案,下穿一条百褶裙,单看着装打扮,该是异族人士。
                                女子丝毫不避讳,随他怎么看自己。待他收回目光,她才主动发话:“我姓卢,名醉心。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李相夷。”
                                女子眉眼淡笑,道:“李少侠不芥世俗狭见,独有一番气概。用过晚饭便请带着你那两位朋友随处找间屋子安歇,恕醉心不予奉陪。”卢醉心说完这话,也不再看他一眼,回头便往帘后去了,扔下他一人独自在这檀木屏风后的小桌旁。
                                这个女人倒真是冷淡的很。李相夷三两下填饱肚子,顺手抄了两只馒头走出门去,一人一只塞给等在门口的两人。简单说明情况后,三人离开小楼,在庄园里寻找住宿之所。
                                庄园很大,屋子也不少。三人就着小路随便选了一间,踏上台阶之时,李相夷突然停下不走了。“你们进去。”他皱眉道。
                                单孤刀与肖紫衿对望一眼,知道李相夷这么做必有他的缘由,也没多问,“吱呀”一声推门而入。浑浊的空气夹着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肖紫衿“咳咳”几声,以袖掩面:“这是什么鬼地方。”
                                单孤刀自怀中掏出火折子,顺手一甩,一点米黄色的光便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借着光亮,两人四下一看,不禁都变了脸色。屋子里积着厚厚的灰,蛛网遍布,木质的家具多已腐烂,千疮百孔,在那一点光下犹似狰狞鬼脸,甚为可怖。两人打一激灵,返身退出屋外。
                                李相夷见他们二人退出,便猜到了里面的情形。肖紫衿沉声道:“屋里多年未经打扫,不能住人。再寻其他房间吧。”
                                李相夷抬手拦下他:“适才我看过一遍,除了那女人的住所,别处的台阶上都已积满了灰,不看也是一样。”
                                肖紫衿一凛:“那我三人要住何处?”
                                李相夷道:“你二人将就着打坐安歇,我在屋外。”
                                单孤刀知道他素来爱干净,便说:“我把屋子打扫一番,相夷一起进来吧!”
                                “不必。”李相夷冷冷道。
                                “可是那毒瘴……”
                                “你忘了我喝过人头酒吗?”李相夷打断他的话,嫌恶地瞟了眼屋子,说道,“无需多言,你和紫衿进去,我自己会找地方。”
                                单孤刀苦笑,知道拗不过他:“那你好自为之。”说罢拉着肖紫衿便往屋里走。肖紫衿本也不愿进去,只是眼下并无他处可住,犹豫半晌最终松了脚步。单孤刀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极认真地嘱咐道:“相夷,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跑到卢姑娘的屋子里去。”
                                李相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放眼远眺,四周迷瘴渐起,深蓝色的苍穹,星辉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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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楼2019-10-24 19:55
                                  如此一夜过去。
                                  当破晓的霞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单孤刀作息醒来。环目四顾,这个地方还真是脏得可以,就算昨天自己打扫过一遍,此刻蛛网倒垂,青灰满地,仍是那般景象。他站起身,走去另一边的角落:“紫衿……”
                                  然他只是喊了这两个字,便哽然打住。他看见一只体型肥大的长毛蜘蛛倒挂在肖紫衿面前,距他不足几寸。肖紫衿听闻声响,也从作息中醒来,迷迷糊糊中和那蜘蛛来了个近距离的照会。
                                  “嗯?”肖紫衿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大块毛茸茸的是什么,便要伸手去抓。那长毛蜘蛛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收丝上爬,不多一会便爬回了房梁上,对适才的一幕犹自骇然。
                                  肖紫衿目光渐明,顺着上爬的蜘蛛,逐渐看得清晰起来。他脸色一沉,霍然起身,大步离开屋子,再也不愿回头。单孤刀尴尬地看了梁上蜘蛛一眼,又看了倾颓的桌椅一眼,笑了笑,随着肖紫衿的步子也走了出去。
                                  黑暗在阳光的驱逐下渐渐淡去,一些昨晚没有看清的事,此刻全然暴露无疑。两人走出房屋,才发现眼前的庄园破落不堪,各处沉积着灰尘的味道,像是久未住人的模样。这使两人不得不怀疑起来,昨晚接待他们的女子,究竟是人是鬼?
                                  “相夷呢?”肖紫衿扫视周围,不见李相夷的身影。单孤刀道:“四处找找。”
                                  两人在庄园里走了一遍,没有找到李相夷,倒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古怪。比如庄园里的房子全是灰尘遍布,久未住人;比如只有那幢精致的小楼一尘不染,女子却不在;再比如明明是有厨房,却也是早已荒废,而昨晚女子却在房里招呼李相夷用饭……凡此种种,皆使两人感到茫然。最令他们不安的是庄园的花圃里种满了黑色的曼陀罗。六月正值花开之际,那一朵朵黑得诡异妖艳的花,隔着青石小道,传来淡淡的清香。花香似带了魔力,只消驻足片刻便能让人的心神为之所迷。
                                  “这花多有来头,还是小心为妙。”单孤刀低声道,“此地诸多怪事,黑色的曼陀罗更是古怪。”
                                  “最奇怪的不是花。”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二人惊奇地回过头:“相夷!”
                                  李相夷不知何时蹿到了他俩身后,还是带着往日的满不在乎,眉眼冷峻。单孤刀却微微感到一丝暖意,这种感觉不像初升的太阳照在身上,倒像是……这种温暖,很像是“扬州慢”!
                                  “扬州慢”?单孤刀心中一惊,箭步上前急声道:“相夷你没事吧?”
                                  “没有。”李相夷躲开一步,淡淡道。
                                  单孤刀凝视着他的脸,脸色一如往常,在莹白的肤色下透着勃勃生气,半晌方才松了口气。他喝过人头酒,百毒不侵,又怎会……也许是错觉吧。他自嘲道。
                                  李相夷见他的神情放松下来,稍稍安了心,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道:“我发现了一间很有趣的屋子,保管你们见了之后终身难忘。”
                                  听这话的意思,便是两人不得不去了。他俩跟着李相夷斜穿过花圃,绕过因多年瘴气变得赤色发臭的池塘,来到一大丛草木前。绿木荫荫,绿草繁茂,李相夷一手拨开草丛,那草木遮蔽的地方,竟是一处祠堂。
                                  三人一道走进草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进来,一切清晰可见。这是一个不大的祠堂,只有一间正室,并无偏厅,两侧有窗,中间为门。和庄园内大部分房屋一样,祠堂破败不堪,积灰寸许,也是一副许久无人涉足的样子。
                                  肖紫衿上前一推门,不开,这才发现门槛上拴着一把落地大锁。他沉声道:“此地不过是座打不开的祠堂,如何有趣了?”
                                  “笨,看窗。”一旁的李相夷道。肖紫衿扭过头,发现单孤刀双目直瞪,一脸惊骇地站在窗口,不由心下奇怪,大步走到另一侧的窗前。
                                  “这……”他不可置信地喊出一个字,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映入眼帘的是阴森森的祠堂,几案上灰尘满布,四座牌位或立,或倒,或倾斜,齐齐地指着一个方向,仿佛带着深深的哀怨。顺着那些牌位看去,不远处有一张石床,上面赫然躺着一具骷髅。骷髅遍体呈黑色,骨秩齐整,不知已在冰冷的石床上躺了多久。他是谁?为何被供奉在祠堂里,死后不得下葬?看那尸骨的颜色,又是缘何而亡?
                                  静默片刻,单孤刀正颜道:“看来,此处一切须得找卢姑娘一问究竟。”
                                  李相夷微微抿嘴:“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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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楼2019-10-24 19:56
                                    二、醉心其人
                                    三人穿出草丛,但见面前的黑衣女子神色淡淡,依稀可见愠色。
                                    “卢姑娘早。在下单孤刀,这位是我义弟肖紫衿。至于相夷,姑娘昨日已经见过了。”单孤刀作揖。这是他第一次正对卢醉心的脸,但见此女貌若玉堂,不骄不艳,倒也算是个美人。
                                    卢醉心瞥了三人一眼,道:“未经允许私自在我庄中乱窜,中原大侠真是通晓礼数。”
                                    单孤刀含笑道:“我等承蒙姑娘盛情款待,岂有不敬之理?只是今早起身不见姑娘,这才四下寻找。昨日天色已晚,在下三人还有一些疑问未及说明。请教姑娘此庄何名?”
                                    卢醉心淡淡道:“陀罗庄。”
                                    “在下行走江湖几年,并未听说饮泉山下陀罗庄名号,不知何故。”单孤刀又问。
                                    卢醉心答:“先祖于此地建庄,不求闻达江湖。”
                                    李相夷突然插话道:“里面那个骷髅头,就是你的建庄先祖?”
                                    卢醉心眼里滑过一抹厉色,翻眼直盯着李相夷,半晌幽幽说道:“与你无关。”
                                    李相夷冷笑:“奇怪了,若里面那人是你先祖,怎么死了都不下葬。”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汉人。”卢醉心回以冷冷,“我们侗族素有停丧待葬之俗,与中原不同。”
                                    肖紫衿接过李相夷的眼色,上前一步道:“卢姓乃我汉族大姓,多居于黄河以北,卢姑娘怎会是异族中人?”
                                    “先祖来自中原,我随先母入族。”
                                    “哦?”李相夷立刻抓住了话柄,“里面那人死了好些年了,那时你们一家还不算是侗族,怎么个停丧待葬之说?”
                                    单孤刀极有默契地补充道:“我闻百越后族虽有停丧之礼,期满后必定还得入土为安,卢姑娘又是何解?”
                                    卢醉心沉默片刻,咬牙恨恨道:“此地之事不劳费心,来我小楼用过早饭后便请离去!”她被这三人问得急了,又不好发作,撂下话后转身一蹬脚,如一朵黑云般飘然远去。
                                    肖紫衿望着黑衣背影,叹道:“好俊的轻功。”单孤刀更觉此女大有古怪,回首发现李相夷微蹙眉头,似在沉思。
                                    “怎么?”他问道。
                                    李相夷摇摇头,嘀咕着:“我记得昨天见她的时候,她的脸……不是这样……”
                                    单孤刀心下一沉,种种怪事搅得他脑子一团乱麻,闻言叹了口气:“人家已下了逐客令。我们还是先去她的小楼,再见机行事。”

                                    小楼外,卢醉心已把桌子搬了出来,桌上放着馒头、糯米饭团等食物。期间单孤刀几次想引她说话,奈何这位黑衣女子就是板着一张冷脸不说话,三人一吃完,她便撤回桌子,示意他们走人。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循着青石小道缓步往陀罗庄大门走去。未走几步,空气中忽而传来一阵丝竹之声,由远及近,其声幽雅恬然,婉转入耳。李相夷闭目倾听,顿觉心神舒畅,不由加快了脚步:“此箫声悠扬典雅,声声诉倾慕之情,不知是谁看上了那凶脸怪女人。”
                                    他快步走到门口,“咯吱”一声打开厚重的木门,探出头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李相夷愣住,是因为面前的人长着络腮胡子,右边脸上一道斜疤,身材魁梧,周身气质与他吹出的宁静轻柔的箫声全然不符。吹箫之人愣住,却是因为……
                                    那人顿了一会,随即放下洞箫,指着陀罗庄小楼方向破口大骂:“卢醉心,你他奶奶的给老子说清楚!老子追你几年,你倒好,青天白日的养起小白脸来了!他奶奶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话未说完,那人只觉身后一凉,有人一指点在他背后肾俞穴上,真力侵入,顿时封住他周身经脉。
                                    “你……”那人保持着仰天大骂的姿势,神色骇然。这是什么步法,居然眨眼间便绕到了自己身后,快得难以察觉。
                                    “相夷且慢动手!”随后赶来的单孤刀急忙喝住了他。李相夷并未打算如何,只是一双眼冷冷盯着那人,面若寒冰。
                                    单孤刀见那人手中洞箫,两端包有精铁皮,既可吹奏,也可当作武器,外加脸上的一道疤,豁然明白过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单孤刀,敢问阁下可是岭南一带赫赫有名的铁箫大侠贺兰铁?”
                                    贺兰铁鼻孔朝天,张着嘴巴一个劲地向下瞟眼:“……久闻‘孤雁一刀’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他奶奶的三生有幸。”
                                    单孤刀忍了忍笑,压低声音道:“相夷快放开他。”
                                    重获自由,贺兰铁抡着发麻的胳膊,大笑道:“多谢单老弟相救,这奶娃……”单孤刀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也管不上彼此是第一次见面。他贴着贺兰铁的耳朵轻声道:“这是我义弟李相夷,最不喜别人喊他娃娃,你莫惹他。”说完抬起头,两人一块对着李相夷嘿嘿地笑。
                                    单孤刀又向他介绍肖紫衿。不想贺兰铁听闻之后又是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宣天堡肖荻老儿的小子……”单孤刀无奈,只得继续捂上他的嘴。肖紫衿脸色沉沉,紫袍一抖,转身不予理睬。
                                    “切莫在紫衿面前提起宣天堡……”单孤刀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嘱咐道。这个贺兰铁,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吗?哦哈哈哈哈哈!”贺兰铁掰下他的手,哈哈大笑。
                                    “笑够了没,吹够了没?”门内怒气冲冲地闪出一身黑衣。卢醉心对贺兰铁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一脸的淡然褪了个干净,“贺—兰—铁!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来烦我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贺兰铁跳将出去,对着卢醉心吼道:“老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老子此生非你不娶!你不要害羞了,早晚都是老子的女人!他奶奶的。”
                                    “砰——”卢醉心一把关上大门,隔着门怒道:“你们四个有多远滚多远,若有再扰,休怪我无情!”
                                    贺兰铁“嘿”了一声,笑道:“老子偏不走,你道怎样?”
                                    卢醉心的声音飘然远去:“恩将仇报,无理取闹。”
                                    单孤刀三人看着这俩对骂,都是叉腰咧嘴字字相对,互相却又并不是真正的仇视,不由面面相觑。待卢醉心走后,单孤刀适才开口道:“不知贺兰大哥与卢姑娘有何旧隙,可否道于小弟一听?”
                                    “嗨,老子看上那娘们,要讨她做老婆,她死活不肯。”贺兰铁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老子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哪点配不上她了。”
                                    单孤刀笑道:“贺兰大哥性子豪放,箫也吹得好,我看那卢姑娘也并非全然不中意。”
                                    贺兰铁登时两眼放光:“真的?你也这样认为?哈哈哈,我就说醉心定是在害羞!”他一拳打在单孤刀肩上,“还是老弟你识人心,这话说得老子舒服!好!老子今天决定了,不讨到老婆誓不打道回府!”
                                    单孤刀趁机说道:“在下兄弟三人愿助贺兰大哥一臂之力。”贺兰铁脑子也没动一下,当即满口称好。单孤刀歉然一笑,余光看向身旁,只见李相夷微微点头,显是对他的这般应变满意至极。
                                    “此处晚间有瘴气,却如何应对。”肖紫衿道。
                                    贺兰铁扬手一挥:“肖老弟不必担心,老子有药。否则也不敢三番四次进来这里,老婆没娶到,先丢了命倒也不划算。”说罢取出随身的一截竹筒,抖了抖,“醉心给的这些药,够咱哥几个用上三五天。”他说这话的时候音调难得地低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风霜。五年了,他奶奶的该***人,浪费了老子多少风流时光。明明是喜欢老子的,偏要撑着那张脸和老子吵架。既不愿意,何必在老子昏倒瘴气中的时候一次次留下解药?死女人臭女人,他妈别以为能拴老子一辈子!老子告诉你,老子还真就……就……
                                    就怎么样?贺兰铁心头怦怦直跳。要是她一辈子不答应,自己说不定还真得一辈子往这里跑……
                                    贺兰铁呆呆站着出神,李相夷却对大门上的那些奇怪图案产生了兴趣。木雕年久失修,又地处湿热密林多有腐蚀,许多图案都已看不清。李相夷细细地看过一遍,突然指着木门正中一个图案问道:“你们可知他是谁?”
                                    单孤刀与肖紫衿并肩走近,但见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的图案,长着人的身体,鱼的尾巴。单孤刀摇头,肖紫衿低眉思索,缓缓道:“唐人《洽闻记》中所载,东海有海人鱼,‘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无不具足’,莫非便是?”
                                    李相夷道:“你且看仔细,这是个男人。”
                                    肖紫衿又看了看,这半人半鱼的怪物倒真不是个女子。半晌无言,他突然明白过来,怒道:“你既已知晓,何必问我。”
                                    李相夷面露冷笑:“我若有十足的把握,自不会问你。”并不理会肖紫衿的尴尬,他接着说,“我猜……那个骷髅是数百年前的一名医者,出于某种原因隐居于此。他死之后留下祖训,后人不得将其尸身下葬,该另有一番隐情。此外我很在意……”他一怔,戈然止住。在意什么呢?只是心中隐隐的不安,真要说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单孤刀奇道:“卢姑娘好生奇怪,你怎断定她话中真假?”
                                    李相夷随口应道:“她会做药。”
                                    单孤刀并不明白,于是继续说:“说不定她与陀罗庄的主人并无干系,她任由庄园破败而不加修缮,并非子孙后辈该做的事。”
                                    李相夷指着门上半人半鱼的图案:“门上雕的是岐黄之祖岐伯,卢醉心的衣服上绣着药草。如果不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干嘛要费这些功夫!”
                                    单孤刀无言以对,瞪着眼睛:“你……”
                                    李相夷的眼眸黑而深邃,似乎在遥瞰久远的回忆:“那个时候爹娘尚在,我还是读过一些书的。其间就有几本医书……”
                                    单孤刀又是一呆。他并没有怀疑李相夷读过“一些书”,只是他的表情为何如此苍凉,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吗?单孤刀苦笑,复而伸手指着自己:“我……”
                                    “喂,那边的。里面那个女人会不会武功?”李相夷很快恢复了往日冷漠的眼神,全然没有注意单孤刀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
                                    “不会。”贺兰铁毫不介意被称作“喂”,爽快地回答,“她只是轻功好得出奇。”
                                    李相夷嘴边扬起淡淡一笑:“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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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楼2019-10-24 19:58
                                      四人悄悄潜入陀罗庄,静静注视着卢醉心的一举一动。
                                      第一日,并无动静;第二日,一切如常;第三日,她摘掉了花圃里所有的黑色曼陀罗花。第三日晚上,四人照例斜躺在小楼的屋顶上,以传音之功低声交谈。
                                      “我说,咱们何必做贼似的。老子管他奶奶的,一掌打晕了把她抢了出去,岂不干脆?”贺兰铁早已等得不耐烦,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单孤刀安慰道:“贺兰大哥莫急,相夷做事向来有把握,你听他的不会错。再者,你如硬抢了卢姑娘,只怕她心有不愿,还是要回来的。”
                                      贺兰铁与卢醉心相识五年,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于是道:“老子不过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又瞥了眼李相夷,颇有疑惑,“这小子真的可以信赖?”
                                      李相夷仰面躺在屋檐上,抬头望着深蓝的夜空。今夜星光灿烂,月明如玉。不知为何,心中那点不安却被这浩渺星空放大了。他闭上眼,冷冷道:“你不满意,随时可以走。”
                                      贺兰铁晃着空荡荡的竹筒:“没有药了。”
                                      李相夷学他的话道:“把你打晕丢在树林里,那女人自会放药。”他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闭着眼睛,任凭贺兰铁气得跳脚。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一直注意着庄内动静的肖紫衿突然说。几乎是在同时,李相夷一跃而起,轻轻落于他的身旁,凝神倾听。肖紫衿低低地道:“距此五里,有三人,其后七八里,还有几人。听着内息,前面三人中,右侧最强,中间最弱,其后几人尚不得知。”
                                      李相夷眉头微蹙,片刻后极快地说:“为免对方先下手为强,紫衿,你即刻前去拦住右边的人;小刀,你拦左边的;我掠至他们身后会一会其他几人。”肖紫衿和单孤刀颔首,一前一后飞掠而去。
                                      李相夷目送两人离去,回头对贺兰铁说道:“你吹箫。”
                                      “啊?”贺兰铁瞪着双眼,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吹箫?岂不让她发现了?”
                                      “少废话,”李相夷的口气带着毋庸置疑,“吹箫引她出来,然后看住了。中间那个人武功不高,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未等作何反应,贺兰铁只觉眼前白衣一闪,徒然消失于空气中,只留冷月银辉,晚风寂寂。
                                      他呆了好一会,然后明白了。拿起洞箫,贺兰铁调整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贴上吹口。

                                      一丝若隐若现的箫声传入耳畔,轻柔婉转,声声缠绵,吹的是她时常哼唱的小调。楼内的卢醉心恍然一惊,疾步奔出屋外,而那熟悉的箫声却戛然而止。
                                      是幻觉吗?卢醉心环顾四周,一草一木皆寂然,并无半点活人的生气,除了她。不知为何,一种怅然自心底升起。她本是想出来大骂一通,本是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赖……而今却莫名地失落起来。半晌,她低下头,轻轻哼唱起那首小调。这是她自编自唱的的一首调调,唱的俚语。
                                      “哟,好兴致。”不久,一声娇美的女音悠悠响起。卢醉心抬眼望着青衣女子,停下歌唱,淡淡一笑:“角丽谯。”
                                      角丽谯戴着青色面纱,话语轻柔:“可准备妥当?”
                                      卢醉心颔首:“跟我来。”
                                      她自房中拿了一盏风灯和一只白色陶罐,领着角丽谯向着庄园深处走去。楼顶的贺兰铁缓缓探出头来,当两位女子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他迅速飞身跃下小楼,悄然跟上。
                                      那座草木掩映的祠堂里,一点米黄的风灯置于石床之上,在对侧的墙上映出一个骷髅的阴影,随着烛光的摇摆森森而动,尤添几分阴寒。黑骷髅旁放着一把落地大锁,一只陶罐,两头对站着两个女子。
                                      卢醉心面色平静看着黑骷髅,好像这个骷髅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事实上面前躺着的是她的先祖、陀罗庄的创始人、数百年前熙成朝名震朝野的太医——卢筠笙。当年侠医门的高徒,将“草上飞”轻功身法练至极致的奇人,身负江湖“狂才”之名后投身朝廷,成为熙成时期太医院副使,声名显赫。他这一生绚丽多彩,死后落得百年曝尸深庄小屋,魂归荒野,只因爱上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姓角名媚儿,人如其名,生得让天下所有女人羡慕嫉妒让天下所有男人一见倾心、再见沉溺不能自拔。她是熙成的宠妃,是金瓦红墙的深宫中最为动人的色彩。卢筠笙第一次见到媚妃便深深为她的美丽所倾倒,从此双眼之中再容不下其他颜色,也从此拜倒在她的霞披凤冠之下,成为任其驱使的一条狗。
                                      媚妃虽美,终要老去,岁月韶华,一去不返。她害怕自己的容颜凋谢,害怕有朝一日会在铜镜里看到眼角细碎的皱纹。她朱颜哀婉,声泪俱下,恳求这位才华横溢的太医院副使留住她的美丽。卢筠笙终不负美人所托,以“狂才”之学闭门百日,悟得生剥人皮以覆面之驻颜术,配以黑色曼陀罗、人血、人骨为契,辅以舒心活血之心法,共成一门奇术,名曰“画皮”。媚妃以“画皮”之术驻颜不老,容貌娇美更胜从前。然而一张倾国之皮怎能敌得过皇权更迭、江山易代?宠冠一时的媚妃终在暗潮汹涌的宫廷内斗中死去,那一张堪比天仙的人皮没能救得了她的性命。她的死如同秋风吹起燃尽的余灰,飘散之后,不留一丝痕迹。甚至在熙成朝的史书中,也没有这位绝代皇妃的一颦一笑、一歌一舞,仿佛那窈窕身姿、惊世容颜,都只是黄梁一枕,春宵一梦。
                                      卢醉心看着眼前的骷髅,眼里终于流出了一抹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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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楼2019-10-24 19:59
                                        四、背后的杀手
                                        一柄墨色长剑带着一剑的鲜红刺眼自那白衣上划落,复而剑锋偏传,剑气再度聚集,赫然回手又是拦腰一斩!
                                        一划一斩,只在瞬间。
                                        “砰”地一声响,泽别凌空一斩对上少师翻剑一挂,随后白衣伴着泉涌的血飞出几丈,空气中杀气和血腥交织成画,带着浓浓的死亡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李相夷双脚站定,一手迅速伸至背后一探。这一探他微微皱眉,那自上而下一道斜切的伤口伤及几大血脉,若要催动“扬州慢”真气入剑只怕这血流得更快,若要封住周围穴道止血便不能使出平素的剑招,横竖还是要死。略一思索,他飞速在自己后背天宗和腰阳关两穴上各点一指,流血之势稍缓。握剑之手一转,仍是催动“扬州慢”。
                                        这一来一去的惊变只在片刻之间,形势急转直下。周围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相比之下李相夷反倒镇定许多,耸眉抬目,一双眼眸色幽深地看着前方,脸色淡淡。
                                        面前的男子身材挺拔,眉宇间依然是一股浩然之气,只是原本坦荡的眼神变得凶光乍现,在黑夜的大幕下犹如披着人皮的恶鬼,瞪着咄咄逼人的眼。他是**纵了,李相夷心中一清二楚。顿了一顿,少师扬起凌人的寒意,指向前方。
                                        沙流泪浑身杀气暴涨。泽别剑数十载未尝杀戮,此番一剑唤醒了它对鲜血的记忆,墨色的剑身遍淋着斑驳的红,一股久远的剑气澎湃而出,张扬着直逼少师而去。那是对鲜血的渴望,对杀戮的向往。
                                        趁此机会,角丽谯一手解开黑衣男子的穴道。两人纵跃几步,很快消失在森森密林之中。
                                        李相夷手腕一翻,少师应手铺出一道劈空剑气,足下轻点,竟快过那剑气,恍惚间已至沙流泪的身后。他不敢有片刻停歇,抬手一指便去封他经脉。哪知沙流泪早已觉察,泽别剑当空划开,身形一闪,反把少师那道剑气引向李相夷自己。
                                        李相夷侧身一步避过,反手横剑架住泽别当胸一击,心下渐渐清晰。沙流泪神智已失出手招招凶狠致命,自己却因背上的伤口只能使出不到八成功力,若在十招之内拿他不下,便断然再无获胜的机会,到那时……
                                        “铮——”泽别剑一声长鸣,带着墨色剑气呼啸而前,压抑了十几年的杀意突然宣泄而出,让它怎能不疯狂,怎能不肆意?今夜的它势必要刺穿那颗心脏,呼吸畅饮那里最炽热的鲜血;而今夜的他,势必就要为所杀之人流下一滴泪么?
                                        泽别凌厉夺命的剑招招招在前,少师流光炫目的剑气从容相接,在浓墨般漆黑的夜里相击出剑与剑之间最华美的乐章。李相夷一边飞速挥剑出招,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八,九,十,十一……
                                        果然,十招之后开始有些吃力了……他向后一跃离开几步,稍稍喘息。他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被片开一刀的活鱼,背上那伤口随着身体的剧烈晃动一张一合。他已经尽量不使内息通过那片区域了,可每动一下,便仿佛有更多的粘稠液体从伤口中静静流出。那两指所点的穴道,已经封不住什么了……
                                        看来,这伤竟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一旁的单孤刀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奈何哑穴被点说不出只言片语,“画皮”之劲犹在,身体还是不听使唤。沙流泪的武功不在李相夷之下。他眼见那袭白衣一点点被浸泡成鲜艳的红色,原本轻盈飘逸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只有少师还在强撑着一剑青翠,挡住泽别愈加凌厉的攻击。
                                        相夷!单孤刀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只恨自己没用,眼见兄弟危难却帮不上一分半点的忙。
                                        李相夷深知处境不妙,脸色未变,心下已然换了主意。眼角余光瞥了周围,那一群人还是不能动弹。只有那眼里的光芒,或担心、或忧虑、或震惊、或不可思议……眨眼之间但觉剑气倾泄而来,他点步而起以剑护身,飘然远落。
                                        未等他落地,身后响起“呵呵”一声低沉的笑,犹如嗜血的恶魔早已等候在那里,听得他心头徒然一凉。
                                        迫不得已,李相夷在空中强行转身出剑,身体一扭,先前小心维护的背上的伤猛然间撕裂开来,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出。更要命的是视线竟蓦然间的模糊,他根本看不清那柄泽别是从何处、以什么角度向他袭来!生死就在一瞬,他顾不上许多,凭着感觉,少师一剑斜递而出!
                                        “砰”地一声轻响,兵刃相接;紧接着“哧”地一声,却是利器割裂血肉的声音。
                                        泽别再次得手,一剑从他体内挑出一滩的鲜红,随着挥洒而开的剑势甩向天际。它终于又一次尝到了血的味道。少师温润的剑身微微颤动,它虽坚韧无双,怎奈支撑它的那只手不如先前稳健。少师轻挡泽别,却还是让它刺入了他的身体。
                                        不过这一挡,终究是避开了要害。
                                        沙流泪毫不停歇,顺势反手一剑带血刺向李相夷的胸口。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出呜鸣剑气咆哮,咆哮着必不失手的决意,与它的满身杀气一起,将面前的少年牢牢围在靶心里。
                                        李相夷没有躲。
                                        泽别剑得意的鸣叫声刺进少年身体之时,它的主人却没有感觉到剑入心脏的快意,耳边也没有响起刺穿血肉的声音。眼前的身影一花,如迷雾般渐渐消散,悄无声息。
                                        沙流泪凶炽的目光露出茫然,抬头四顾。只见十丈开外,李相夷捂着腰腹的伤,大口喘气。
                                        婆娑步!单孤刀方才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心通通直跳,仿佛被人一剑剑逼杀的是他一般。望着李相夷毫无血色的脸,单孤刀竟丝毫也不为那千钧一发的婆娑步而庆幸,一颗心悬在嗓门眼,怎么也放不下来。
                                        “叮”地一声,少师剑尖触及青石路面。李相夷从未感到少师有这般沉重,腰腹的那道伤也是不轻,他一手拿剑驻地,一手飞快地点了身上几大穴道。多流一滴血,便是多一分危险。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依旧冷冷,镇定自如并无半分慌乱。凝神注目,因大量流血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清晰。淡淡一笑,他自言自语:“真是……岂有此理……”话音未落,那锲而不舍必取性命的杀气再度逼近。
                                        李相夷封了自己半身血脉,只把气力集中脚下,“婆娑步”再起,如幻化之仙踪迹寥寥,悄然闪开。手中少师紧握,时刻以防对手出其不意的袭击。
                                        单孤刀的身体微微抖动,似终要从那可恶的“画皮”之魇中挣脱出来。他运气直冲哑穴,方才李相夷那一指点得并不重,几番硬冲便被解了开来。不及多想他大喝一声:“相夷别打了!快走!”
                                        被他这一喝,众人突然想起自己是能说话的。一时间各种声音各种语调混杂在一起,听意思无非是和单孤刀一样,要他逃命。
                                        “不错,解开了?”李相夷居然玩笑般地回了单孤刀一句,并不回头。
                                        单孤刀气煞。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胡扯!全然不当面前是性命攸关、稍有大意就会命丧黄泉的场面。他气急败坏:“别闹!****上闪一边去!”
                                        “哦?”李相夷眉梢一撩,堂而皇之地停下脚步看着单孤刀。说时迟那时快,泽别剑呼啸着、狂笑着,转瞬便贴上了他的心口。
                                        “小……”单孤刀双目直瞪脸色苍白如死,那一个“心”字还未呼出,却突然看见李相夷勾起一抹冷笑。仗着脚下步法之利,他一个侧步微微偏过身体,手中少师倏然抬起,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就那么极快地向着沙流泪的胸口一剑刺去!
                                        先自伤而后伤人的一剑!
                                        泽别先行刺入他的肩头,几乎是在同时,少师划破对手胸前的皮肤,距离那颗心脏不足半寸。
                                        这个时候,人群里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相公!”然后她先行冲破“画皮”,飞身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少师剑加力向前正当一剑刺穿那颗心脏,沙流泪忽而疾步后撤,避开少师,泽别一剑带出一片血来,远远离开数步之遥。沙流泪似乎对那声“相公”颇为敏感,持剑呆呆立在原地。
                                        “相公!”宛芸娘哭喊着,迅速向他靠近。
                                        沙流泪突然恢复了一点神智。看着急速而来的水袖长裙,他大叫一声,双手捂着脑袋,十分痛苦。脚下一阵风过,他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向着远处密林飞掠而去。宛芸娘又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只得对着身后众人略一点头,极快地冲李相夷道了声“抱歉”,便闪身追进了密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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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楼2019-10-24 20:02
                                          五、逃亡
                                          李相夷醒来之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睁开眼,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被包得严严实实。昨晚的伤口依稀作痛,周围却是一阵清凉,该是上了极好的药草。微微运转内力,气血舒畅,伤口已然结疤。他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催动“扬州慢”疗伤。
                                          耳畔传来一阵细细的呦哭之声,李相夷方才一时大意竟未察觉。这声音极细极轻,像是怕打扰了他的休息。他从帘帐中探出头去,顿了一顿:“乔婉娩?”
                                          那伏在桌上哭泣的女子正是乔婉娩。闻言回过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如梨花带雨,甚是惹人怜爱:“相夷,你……你醒了?”
                                          李相夷不解地看着她:“你哭什么?”
                                          “我哭……”乔婉娩欲言又止,生生打住。她低下头去,飞快地倒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走到床前,“你先喝茶。”
                                          李相夷确实口渴,翻身便要坐起来,被乔婉娩慌忙拦下:“卢姐姐说了,你的伤口还在长,不要乱动!”
                                          “没事。”
                                          乔婉娩见他蠢蠢欲动不听自己好言相劝,眼里立刻又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低头啜泣着。
                                          李相夷本已用手肘撑着床板坐起了一半,见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扑”地一声又躺了下去。这一躺全然是重重的,把乔婉娩吓了一大跳,登时不哭了:“相夷……”
                                          李相夷懒懒地伸出右手:“给我。”
                                          乔婉娩小心地递过,轻声道:“你要怎么喝?”
                                          李相夷不答。一手接过热茶,人不动,头也不动,手掌间真气一聚,缓缓杯底朝天地举了起来。那盈盏的茶水竟没有一滴落下,就像牢牢吸在了茶盏底上。他还不罢休,将那茶盏高高抛起砸在纱帐顶上,转了几个圈后落回手中,仍然保持着杯底朝天的姿势。茶水还是一滴不漏,连成一片晶莹的水圈在那青花茶盏中来回打转。
                                          乔婉娩“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念道:“快别闹了,你这样子哪里像个重伤之人。”
                                          李相夷冷冷道:“我为何要像个重伤之人。难道要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气息奄奄一副快要死的模样才好吗?”
                                          “你……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婉娩急了,脸色腾地涨红。那一位全然不知怜香惜玉,一手把空茶盏递到她跟前,才不管她是怎么个着急:“还要。”
                                          如此一连数盏饮下,李相夷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一点热,“扬州慢”运转起来也更加顺利,这才让乔婉娩停下了端茶送水的活儿。乔婉娩被他差遣着桌子床边两头跑,居然没有一句怨言,相反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李相夷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微笑,半晌方问道:“你又是怎么跑出来了,不在老古董身边伺候着?”
                                          乔婉娩的微笑瞬然消失无影,别过头轻声道:“师父她老人家已经去往西天极乐。”
                                          李相夷眸子里掠过一诧,语气却还如方才一般,淡淡道:“老古董死了?”
                                          乔婉娩泫然点头,微有垂泣。不知是在说与李相夷听,还是在自说自话:“师兄他带人回来,要抢那本心法……师父和我当然不给。师父被他所杀,他抢了我出来,说是要给什么姑娘做皮……后来在路上,沙大侠夫妇拔刀相助救下了我,沙夫人无意间还发现了与师兄一道的人中,竟然有她经年未见的徒弟。他们在小梅子山大战一场,师兄与沙夫人的徒弟逃走,我们紧随其后。跟了几天,昨晚在那片林子里遇见了你,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乔婉娩稀里糊涂说了一通,李相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回想起昨晚的情形,自己本是来会一会后面几个人的,却发现这几人是友非敌:爱哭鬼,爱哭鬼他老婆,还有面前这个一样爱哭的乔婉娩。他当下没说一句话,立刻返回陀罗庄,及时赶到救了单孤刀一行。这三人怕是疑惑,也随着他赶了过来,适才有了后来的那许多事。
                                          “宛芸娘的弟子……”李相夷自言自语,“如此说来,紫衿追的那个人就是宛芸娘的弟子,说不定会使‘四象青蝇刀’……”
                                          乔婉娩主动补充道:“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身材挺高大,我所知道的就那么多了。至于我师兄,就是地上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叫乔望穿。”
                                          李相夷没有听她说话,一门心思飞快地盘算着肖紫衿与“四象青蝇刀”之间的胜败成数,脸色渐渐显出苍白。乔婉娩见状,心下禁不住担忧起来。“哪里不舒服吗?”她关切地问道。
                                          “没有!”李相夷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继续想自己的事。
                                          门外忽而响起一个女声:“枉费你才喝完药就跑来照顾他,人家却偏偏不领情。”那声音的语调很奇怪,明明是声色淡淡,却莫名地夹进了一丝惋惜,听起来十分别扭。不多时,声音的主人走进屋内,“这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什么狗什么兵的,卢姐姐你莫取笑我!”乔婉娩一跺脚,两眼一翻瞪着卢醉心,示意她立刻、马上、赶快——闭嘴。
                                          卢醉心手里端着一碗药,瞥了眼床上也在瞪眼看她的李相夷,心下轻声叹气。乔婉娩不顾自己的身体,一声不响偷跑进来照顾他,少女的倾慕之心已是暴露无遗。只是……这样的少年,他可真的会在意?她把药碗轻放在桌子上,看了眼乔婉娩,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李相夷喊住她,“你刚才说‘才喝完药就跑来照顾他’是什么意思?谁喝药了,乔婉娩吗?”
                                          “相夷,我不是……”
                                          “没错,就是她。”不等乔婉娩辩解,卢醉心已然回过身来,一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女子。“昨晚把你弄进来以后不久,她也晕倒了,是在外面中了瘴气的毒。我给她灌药,又晕了大半天终于醒过来了。这丫头连谢字也没说一个,睁开眼就往你这里跑。你倒好,还训斥起人家来了。”她也是有话直说的人,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个干净。
                                          “卢姐姐,我哪有……”乔婉娩素来是仪态端方把持稳重的女子,从来不曾礼数不周。这番因为紧张李相夷,细细一想还真是没有和卢醉心道过谢,只得生生吞下自己的后半句话,转言躬身道,“婉娩谢过姐姐相救。”
                                          卢醉心不过是顺口说说,却不是来讨这个“谢”字的。闻言有些慌乱,忙扶起乔婉娩:“不必多虑,举手之劳罢了。”
                                          李相夷见她们一个谢一个扶,突然道:“过来我探探脉。”
                                          乔婉娩依言走去,伸出一只手腕。李相夷在她腕上搭了一搭,又道:“坐到床沿来。”
                                          乔婉娩眼里一片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相夷,我没事的。”一边急着收手回来,便要向后躲。
                                          “少废话,让你坐你就坐!”李相夷抓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嘀咕着,“学得和小刀一样婆婆妈妈,烦死人了。喂,背转过来!”
                                          乔婉娩十分顺从地听话,再也不敢有半分违抗之举。正寻思间,后背突然一暖,一股至纯真气自后背大穴流入体内,迅速遍及全身,助药草驱除瘴气。
                                          “扬州慢”?乔婉娩大惊,他自己都伤成什么样了,竟还要帮她驱毒。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却被一股力量牢牢抓住。
                                          “别乱动!”后面的人严声道,是一种命令般的口吻,不容违抗。乔婉娩晃了晃,只得重新坐下:“相夷,你自己……”
                                          李相夷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了起来。左臂因为那边肩膀上的伤,被厚厚的纱布固定得严实,不用说便知道是卢醉心的杰作。他右手一指点着乔婉娩后背心俞穴,“扬州慢”真气缓缓渡入体内。微微闭眼,没有回答她的话。
                                          一旁的卢醉心冷眼旁观。卢家世世代代修习轻功,和武功内力什么的全然沾不上关系。她自然知道内功可以帮助疗伤驱毒,究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却不甚明了。不过,在受伤的情况下替他人疗伤,总是没有利处的吧……恍然一怔,她突然想起了卢筠笙,自己这身逃命用的轻功会代代相传也是他的祖训。这个当年将“草上飞”身法练至炉火纯青的人,除了对某些东西执着了一些,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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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楼2019-10-24 20:06
                                            六、欧阳冶
                                            饮泉山下,陀罗庄。
                                            那日李相夷和乔婉娩离去,余下的两人却没有照他说的往西躲进密林。江湖茫茫,天地之大,身负剑伤沉沉,后有追兵夺命,前面的路凶险异常。贺兰铁也是肝胆相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帮不上什么忙,于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把李相夷的去向告知单孤刀。卢醉心没说什么话,默默地陪在他身边,采药做饭一如往常。
                                            这一天天气晴朗。烈日当头,空气干燥,夏蝉的鸣叫不绝于耳。一人扶着另一人,再有一人背着昏迷的一人,四人跌跌撞撞先后进了陀罗庄。
                                            “单老弟!”隔着远远的距离,贺兰铁便看见了因连日狂奔而狼狈不堪的单孤刀。一个箭步飞身上前,从他手上扶过肖紫衿。单孤刀却抢在他之前开口:“呼,呼……相夷,怎么样了?”
                                            “走了。”女子的声音冷冷的,由远及近。卢醉心点步轻身落在“四象青尊”旁,助他将背上的女子平放在地上。细看之下不由大惊,这个蓬头垢面昏迷不醒的女子竟是之前见过的“玉蝶仙子”宛芸娘!当日端庄典雅水袖长裙,如今容颜憔悴一身稀烂,卢醉心惊了片刻之后迅速回过神来,一手搭在宛芸娘腕上。不用多说,她日夜于树林中寻找夫君,不觉已中瘴气之毒深矣。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飞快地为她施用针灸之术。
                                            贺兰铁一面搀着肖紫衿,一面说道:“相夷他……唉?单老弟,单老弟?”他正要细说,却发现单孤刀两眼直直地瞪着远方,眼神木然已失光采,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就像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一副行尸走肉。贺兰铁有一点慌,腾出一只手来摇他:“单孤刀,你怎么了?***别吓老子!”
                                            单孤刀任他怎么摇晃,口中念念有词:“走了……怎么会走……”忽而他眼里的目光大炽,跳起来一把抓着贺兰铁,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质问,“他怎么会走,不过几道剑伤而已!他,他那样的武功……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走的……他可有什么心愿未了,有什么话留下……”
                                            贺兰铁愣愣地望着那一脸扭曲的痛苦,那痛苦中挣扎的双眸,一时语塞,“你”了一声后,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身边施用银针的女子又说话了,声调还是冷冷的,仿佛对此事毫不关心:“他没死,是双脚踩在地面上,自己走了。”
                                            恍如隔世,单孤刀缓缓松开贺兰铁,犹如劫后余生,喜不自胜:“没死……没死就好。”
                                            卢醉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低低补了一句:“快要死了。”
                                            单孤刀适才放松的脸色又倏然绷紧,贺兰铁瞪她一眼:“醉心!”卢醉心不再说话,低下头专心替宛芸娘针灸逼毒。贺兰铁一手搀着肖紫衿,一手拉过僵着脸的单孤刀,从头到尾向他细说了一通。

                                            一炷香的时间后。
                                            单孤刀皱眉,脸上并无半点轻松之态:“如此说来,相夷和乔姑娘往饮泉山上去了?”
                                            贺兰铁颔首道:“老子与醉心在此就是为了将消息告诉你们,免得日后走散了还怪老子。他奶奶的,出了饮泉山,就不知他俩往什么地方去了。”
                                            单孤刀敲着手指,自言自语:“相夷为什么要走饮泉山……其一他不熟悉其他的路,其二是为了方便我们找他。”
                                            “他所走的,定是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肖紫衿接过话茬。他们一起闯荡江湖半年有余,对彼此性情和心中所想都能揣测一二。
                                            单孤刀点点头,声调凝重不掩担忧:“已经两天过去了,不知相夷有没有逃出……沙流泪还要杀他,看来依旧被角丽谯所迷惑。不能再等了,我们即刻启程去追相夷,要赶在沙流泪之前与他们会合!”
                                            “等,等等……”一声沙哑的嗓音伴着急促的呼吸,传入耳畔。
                                            众人循声望去,那沙哑的声音的主人缓缓坐起身来,“四象青尊”立刻俯身下去:“芸娘,你先别动……”
                                            宛芸娘深深喘上一口气,并不去看他:“你既然执意要入旁门左道,何必再来管我。”
                                            “四象青尊”沉默了一会,半晌淡淡道:“我做这些只为朋友,并不在意他是江湖黑道还是白道。他的气度我佩服,我愿意为他做事。还望芸娘不要介怀。”
                                            宛芸娘整了整凌乱的发髻,在卢醉心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不去理睬“四象青尊“,她缓步走向单孤刀,镇定了神色:“我相公被迷了心窍,芸娘代他向两位赔不是。芸娘愿和两位一起上路,希望能唤他回头,不要再继续错下去。”
                                            单孤刀与肖紫衿对望一眼,单孤刀道:“沙夫人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此去路途遥远,夫人的瘴气之毒未愈,只怕受不住颠簸劳累之苦。”
                                            宛芸娘身后有人接话道:“无妨,我会跟着芸娘,确保她的安全。”声色淡然,却透着不容有失的决意。
                                            单孤刀看眼沉默不语的宛芸娘,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铜面具,当即决定下来:“好,时间紧迫,我们即刻出发!”
                                            卢醉心塞给宛芸娘一竹筒瘴气的解药,又在她耳边嘱咐几句,与贺兰铁一起送四人出了陀罗庄。树影斑驳,蝉鸣四起,目送四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贺兰铁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他奶奶的,该做的终于做完了。醉心,啥时候跟老子成亲?”
                                            卢醉心脸色不改,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我打出生起,从未走出这片树林一步。从前听你说起外面发生的故事,我羡慕不已。今后我当浪迹江湖,去天涯海角看各种各样的人,听各种各样的事,再也不要回来这里!”
                                            贺兰铁道:“你与老子成亲后老子自然带你天南地北去玩。只是咱俩啥时候成亲?”
                                            卢醉心望着他那一脸认真,微微一笑:“你吹曲子,就吹……我最爱唱的那首。”
                                            贺兰铁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凝神闭目,举起洞箫。箫声恬静清雅,声声缠绵,和着熟悉的小调,卢醉心轻声吟唱,平生第一次用汉话唱出心中所想。

                                            夏枯穗燥,冬葵又生,如我醉心,何复春秋?
                                            芦管悲鸣,洞箫幽怨,如我醉心,宁宿羌笛;
                                            羁鸟倦兮,羁鸟盼兮,如我醉心,不予归兮!

                                            贺兰铁陶醉于箫声与歌声的天籁和鸣,一曲吹罢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睁开眼,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远处林间,女子的倩影只余模模糊糊的一点晃动的黑。
                                            “卢醉心!他奶奶的跑什么跑!别仗着你轻功好老子就追不上你——老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老子此生非你不娶!***跑得真快……等等我,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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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楼2019-10-24 20:09
                                              十日之后,首阳山下。
                                              一匹棕色骏马飞奔在黄土小道上,夏日干涸少水,马蹄踩过之处溅起一片尘土飞扬。马上合鞍坐着两个人,蓝衣女子在前,黑衣男子紧紧贴着她的身后,单手驾马。那**身负两个人的重量,又经长途奔走,早已累得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步伐较之几日前明显慢了下来。
                                              “吁——”男子一把拉紧马缰,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高抬前腿,急步从麻木的狂奔中停了下来。未等它站稳,男子一手揽着女子的腰将她抱下马来,望着来时的道路微微拧眉。
                                              “相夷,不走了吗?”蓝衣女子正是乔婉娩。
                                              李相夷披了件黑色外套,虽不及白衣时候飘飘然的出尘之气,却有一股超然的冷傲之感,英气逼人。闻言并不回头,随口答道:“它跑不动了。”
                                              如乔婉娩这般心细的女子,自是知道李相夷看着黄土小道的原因。那小道上印着一行飞扬的马蹄印,蹄印之旁每隔三五步,便有一些新鲜的血迹……
                                              相夷……乔婉娩心中一阵刀割般的难受。这几日马不停蹄夜以继日,虽有卢醉心所配金疮药在手,李相夷身上的伤还是不见好转。非但不见好转,昨日腰腹部那道口子在剧烈的颠簸下又裂了开来,包了几层的纱布还是没能止住。乔婉娩把配剑拢在身侧,伸手进怀去取金疮药。
                                              不远处响起不规则的马蹄声,伴着一路而来的杀气,渐渐逼近。李相夷不再多想,回身一剑拔出乔婉娩身侧的佩剑“泣婉”,手起剑出,在马肚子的一侧轻划开一条口子。反手还剑入鞘,复又一掌拍在马屁股上。
                                              “嘶——”骏马受这一痛一拍顿时惊起,迈开大步拼命向前奔去。马肚子上的那道伤不深不浅,恰在隔开三五步远,洒下一些新鲜的血迹。
                                              “此举只能骗过一时,等追上那匹马的时候他们发现上当受骗,定会折回这里。”李相夷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首阳山上有一处铸剑峰,先往那里去。”
                                              首阳山地处偃师境内,以“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此名。山势不高也不陡,两人在山中走走折折,七弯八拐地来到位于山形腹地的铸剑峰。
                                              铸剑峰以峰名之,地势却是平坦。山石叠抱的尽头是一眼清泉,自那泉眼中源源不断涌出清流,经人工挖凿、堆砌,终成一潭碧波,名曰“铸剑池”。池水边上是一间石头泥土筑成的房屋,高四五丈,屋顶竖着大大一个铁质的烟囱,正在冒着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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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楼2019-10-24 20:13
                                                随后相处的一段日子,李相夷渐渐摸清了这个古怪老头的脾性。欧阳冶做事毫无章法,即兴而铸剑,兴尽而剑成,与他的前辈铸剑师循规蹈矩遵章守法的铸剑原则背道而驰。因而在他手中铸出的剑,绝大多数是一堆废铁,之所以能继承江湖第一铸剑师的名号,据说还是因为早年曾铸出几把好剑,在江湖上轰动过一时。而这十几年来,欧阳冶依旧循性铸剑,却再也没有哪一把剑名震江湖。昔日繁华的铸剑峰慢慢地变得人烟稀少,小路两旁长出了越来越多的青草。再到后来,只有老头一人独居山中,默默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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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楼2019-10-24 20:19
                                                  七、铸剑
                                                  欧阳冶重重地关上大门,并不理会屋里两双疑惑的眼睛,长舒一口气后突然挺了挺腰杆,大步向角落里的那堆破铜烂铁走去。顿时“叮铃哐啷”一阵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李相夷见他在那一堆长剑中翻找许久终不曾直起身来,开口道:“做什么。”
                                                  欧阳冶还在七手八脚地翻:“找剑。”
                                                  李相夷瞥了眼身侧的铸剑炉,不以为然:“不必了。只需五日时间,我的伤定能好转,那时候……”
                                                  “臭小子!老头我说了要替你铸剑就一定会铸出剑来给你!”欧阳冶突然大怒道。
                                                  “我不要。”李相夷飞快地回答,丝毫不给他面子,“你铸的东西不能称之为剑。”
                                                  欧阳冶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又要跑到他跟前又叫又跳。忍了又忍,他终于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看这架势,你身上的剑伤是泽别剑所为,沙流泪是什么样的武功你比我清楚。五日之后你虽能凭少师一战,但至多不过八成功力,对付沙流泪照样凶多吉少。”
                                                  欧阳冶极少一本正经地说话,此番突然认真起来,李相夷反倒有些不太适应。他知道欧阳冶所言不虚,握着少师顿了顿,说道:“铸剑炉里该是有一把剑了。”
                                                  欧阳冶知道他的意思,解释道:“那块剑铁也算是难得的好料,我熔铸了整整二十天,加上五天正好凑足二十五。铸剑以五五、七七、九九之数为最佳,时恰封毒鬼之月中,若得其道则可于凶邪间成天成之正,此其名剑之所出也,世莫能知。”
                                                  他竟在后半句搬弄起道道来了。李相夷和乔婉娩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欧阳冶随性铸剑江湖上无人不知,今天却一反常态循规蹈矩,言语间并无半分玩笑之语。看了看满脸疑惑的两人,他接着说自己的话:“盖世人之铸剑,百十日成其一,纵倾人之所以能而不及者,唯自然也。古有吴人干将善铸剑之法,曾于一炉中出二剑,名曰干将莫邪。此二剑于炉中相辅而成,全自然之道,非人力所及也。是故后世人效其法,以双剑同置炉中,一主一辅,是多名剑之道。”
                                                  李相夷瞪眼看着他,全然不知这人是在背书还是在干嘛,只觉得欧阳冶忽然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变得让他很不习惯。“你是说,你要以炉中那把剑为主,再找一把辅剑?”
                                                  欧阳冶点头道:“不错。当年师祖沈莫问铸少师一剑,亦是用了辅剑之法。”
                                                  “少师的辅剑?是什么!”李相夷问道。
                                                  欧阳冶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辅剑者,是为全主剑之自然道而生。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弥补主剑各种不足。所以辅剑被丢进铸剑炉,全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变得异常坚韧,但绝大部分会变成一堆废铁,甚至完全为主剑所吸收而消失在炉中。但少师的辅剑却也是一把名剑,它叫‘誓首’。”
                                                  李相夷想了想,道:“我听说过这把剑。”
                                                  欧阳冶点头,缓缓道:“‘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大内第一高手轩辕箫的佩剑‘誓首’,它的出现完全是一个意外。当年师祖尽毕生心血铸少师九九八十一日而成,兼以誓首为辅剑。据说双剑出炉之时,寒气火光交相辉映,半边冷冽如冰半边炙热如火,天地为之变色。誓首自投入炉中恰经七七四十九日之期,虽为辅剑亦成非常,气势不输少师分毫。双剑皆是刚猛无双,誓首更兼锋利轻捷,很快被大内高手轩辕箫所得。而少师剑却在墙角等待了数十载寒暑,适才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欧阳冶望着李相夷手中紧握的少师剑,目光久远却又温柔:“如今我既重拾师祖铸剑之术,当全以辅剑之法。我当下所铸之剑贵轻捷,所恃内力极少。刚猛虽不及少师,但变化尤胜。只是苦于找不到一把内敛轻巧、不带一丝张扬的剑作它的辅剑。唉……”
                                                  内敛轻巧、不带一丝张扬的剑……乔婉娩心头“咯噔“一下,但很快正定了神色,从身侧拿出佩剑“泣婉”,双手奉上:“欧阳前辈看泣婉剑如何。”
                                                  “嗖”地一声,欧阳冶拔出泣婉。一道柔和剑光映着剑刃,带给人的却是温柔娴静之感,犹如女子含情的双目。欧阳冶满意地点头:“甚好甚好,此剑也属巧夺天工,虽不是出于铸剑峰历代师祖之手,可想也是高人所为。”
                                                  乔婉娩含笑答:“泣婉剑最早为前朝末代公主婉玥之物,宫廷铸剑师所铸,民间不知。城破之日,婉玥公主以此剑自刎明志,此剑流落江湖。后世人念婉玥公主贞烈,故名之曰‘泣婉’。泣婉剑辗转几十年到了师父手中,五年前,师父又把它传给了我。”
                                                  女子的话语声声轻柔,看向剑的目光含着深情,欧阳冶哪能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道:“泣婉剑固然为辅剑上等之选,不过小丫头你可想好了?老头我先前也说过,辅剑是为了弥补主剑的不足,丢进炉子以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况且只余五日之期,断不可能像当年的誓首剑一般因祸得福。丫头,你当真要把它……”
                                                  “当然不可!”李相夷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是用剑之人,自是知道剑与剑客之间那生死相连的感情。无论为了什么而出卖、背叛自己的剑,他觉得不可原谅。“泣婉跟着婉娩五年,我不会为了一把劳什子破剑要她献出泣婉。死老头,”李相夷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你的破剑!”
                                                  “相夷别说了,我意已决。”乔婉娩温柔地说道,话语间却饱含了不可动摇的决心。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泣婉对于我来说终究不过是一把剑,它比不上人的性命。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比泣婉更重要的东西。为了保住它,我不惜一切!”
                                                  她抬起头对上李相夷的目光,微微一笑。下一刻她突然转身抓起欧阳冶手中的泣婉剑,脚下步若生风,闪至铸剑炉前扬手把剑丢进炉子。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只在转瞬,该是思虑了许久。
                                                  炉膛里,肆虐的火舌吞没了那一抹柔和的剑光,泣婉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是那般娴静端庄。它的身侧躺着另一把剑,或许现在还不能称之为剑……总之,它成为了它的辅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掷出泣婉的那一霎那,心还是猛然抽搐了一下。果然,即便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还是会痛……乔婉娩忍了忍快要滑落的眼泪,不再去看炉子里的泣婉。转过头,她却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之时,她冲着他笑了一笑。
                                                  李相夷见她泪光闪闪地微笑,神色未变,话已出口:“我不会感激。”
                                                  乔婉娩“扑哧”一声,笑得更厉害了:“我……从未想过要你感激。”掏出绢帕,她使劲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边抹边笑。
                                                  “没有泣婉,今后你当如何。”那人的声音依旧冷冷。
                                                  “今后,今后……”乔婉娩笑声渐止,半晌方才抬起头,轻轻地道,“今后还有相夷,所以我不担心。相夷会代替泣婉保护我一辈子的,不是吗?”
                                                  那双杏眼迷离着水雾,睫毛微微颤抖,含情目光满是认真和期许地投向前方,期待着一个答案。“……相夷,你说呢?”
                                                  还是那张淡漠了一切的脸,淡漠了一切的眼神,连嘴角的一牵一抿也没有。就像没有听到般,李相夷如先前一样站在她的跟前。乌黑的眸子滑过一丝极不易察的光亮,复而迅速变得深邃,让人无法从他那幽深的黑眸中看到半分心中所想。
                                                  “丫头过来,”欧阳冶的声音打破了屋内尴尬的沉默。乔婉娩惨淡一笑,踉跄一步从他手中接过丢来的东西:“这是……橐龠?”
                                                  欧阳冶一摆手道:“丫头去炉子旁边鼓风去,别偷懒,让臭小子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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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楼2019-10-24 20:21
                                                    八、吻颈
                                                    五日之后。
                                                    铸剑炉旁的热气还未散去,炉膛内黑漆漆的一片,只余点点暗红的火星。炉火熄灭了将近一个时辰,自铸剑池提回的泉水也等待了一个时辰,欧阳冶还是看着星星点点黑红相间的炉膛,没有半点收剑的意思。
                                                    “还没好?”李相夷早就等得不耐烦,这已是他一早上的第七次催促。
                                                    “再等等,等到余火褪尽,辰龙初起,方可淬剑。”欧阳冶肃着脸,全神贯注于铸剑炉内一分一毫的变化。
                                                    李相夷冷冷“哼”了一声:“拿不出来也无妨,我自凭少师与他一战!”手上力道一紧,少师连剑带鞘翻起三道青光,“啪”地一声响后,扣回在他的手掌中。
                                                    欧阳冶瞥了眼他,仍是看着铸剑炉,心里却打定主意抬杠到底:“别死撑,和沙流泪决斗不是闹着玩的。”
                                                    乔婉娩上前一步,温言道:“欧阳前辈说得对。相夷,你的伤要紧,不可贸然使用少师。还是耐心再等一等吧。”
                                                    说话间,欧阳冶突然双手操起家伙,飞速地从炉中取出一把漆黑的剑,转手投入泉水之中。黑剑入水,“咝”地冒起一股青烟。动作之熟练快得就如人之吐息,一蹴而成。那两人凑近头去,只见濯濯清泉水中,黑色的剑一点一点融化而去,如抽丝剥茧般,最后竟是完全融在水中,不见墨色。
                                                    “剑呢?”乔婉娩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柄剑如变戏法般消失在眼前。李相夷眉梢一挑,已然明白过来:剑还在里面。只不过没曾想到,它竟然是这样的一柄剑……
                                                    欧阳冶已然注意到他眼中的那抹神采,却不说话,缓缓抬手。
                                                    出水一刻,突然自那空气中横生出一柄水色的剑的轮廓来,无怪它在水中失却了踪影。滴滴水珠错落有致,自那剑刃连成一片水帘。水帘乍开,滑落了一剑的潋滟,就如褪去了一层水色外衣,终于显出剑身的光芒来。
                                                    剑身极轻极薄,泫若秋水,闪烁着清泉的光辉。确是柄难得的好剑。
                                                    李相夷一手拿住剑柄,点步外掠。此剑果真轻便无比,带在身上毫无重量之感。他从窗子掠出之后顺势一剑长驱,划出一道白光如流萤,直往等在外头的沙流泪挥剑刺去。
                                                    触及对方身体的时候,李相夷冲他勾起得胜的淡淡一笑。他的这招蓄势、飞掠、出剑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无半点犹豫,从未失手。只要剑及人身,那人便被打上了死亡的烙印。今日他出这一剑,纵使对方是沙流泪也难逃一死。
                                                    李相夷杀人,从来就不瞻前顾后,要杀便是杀了。沙流泪心中清楚,他们那点交情早已被泽别三剑的血和这十几天没日没夜的追杀消磨殆尽,现在自己要做的只是愈加激起他的憎恨罢了。沙流泪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手中泽别渐起,杀意徒生。
                                                    这是……李相夷心中一惊,只觉得剑尖是撞上了一堵墙,怎么也刺不进去。剑身一抖,突然弯曲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一柄墨色长剑激荡着杀气,便向他的颈项急切过来。
                                                    陷阱!李相夷避无可避,要命的长剑就在脖子跟前,甚至可以感到泽别剑上透出的疯狂气息。它在笑,似乎是为了热血飞溅那一霎那的快意。李相夷躲闪不及只得手上加力,干脆就把沙流泪当成一堵墙,手中的剑越加弯曲,在墨色杀气切颈而来的一刻转腕弹剑。剑声轻鸣,“嗡”地一声清脆长吟,带起用剑之人蓄力反弹,飘然远去。
                                                    李相夷反身落地,心里头怒火冲霄。手腕轻抬,剑身微抖,剑上的力道四处游走无处支撑——它竟是一把软剑。软剑无剑脊,可随意弯曲,却不能劈不能挂不能挡不能刺。他微微皱眉,一手顺势摸至身侧,却没有摸到那柄熟悉的清冷长剑。
                                                    “老头,你想害死我!”李相夷眼角一瞥,发现欧阳冶拉着乔婉娩远远逃开,躲到石崖之后。欧阳冶下手极快,在李相夷全部心思都在软剑上的时候,不觉间偷了他的少师出来。闻言欧阳冶幸灾乐祸,抱着少师剑笑道:“臭小子别打其他主意,好好用剑,别输给他。”
                                                    话音未落只见黑衣少年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恍恍惚惚的光影变幻,还未完全消失在远方,便有一只手扣在了少师剑上。欧阳冶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抱紧少师剑,抵死不放。那只手沿鞘蹭至剑柄,手指一搓,滑剑而出。冷冽如水的剑光夺鞘乍现,却有一脚踢在那只手腕上,硬生生将少师按回剑鞘。随即墨色锋芒一闪,逼得那只手不得不从少师剑上拿开。
                                                    沙流泪挡在欧阳冶身前,仿佛早就料到李相夷会有这么一手:“不必妄想。我虽跟不上‘婆娑步’,守这一把少师还是可以的。”
                                                    李相夷翻眼扫过眼前两人,面不改色,一字一句道:“你们早有预谋。”
                                                    欧阳冶低头不语。沙流泪冷冷一笑,道:“你的‘相夷太剑’没有少师,就使不出来了吗。哼哼,我果然没有看错。没有了少师的李相夷不过是个第三流的剑客,任我宰割!”
                                                    李相夷被他一激,心里那股怒火反倒渐渐消退了去。定了定心神,他开始冷静分析当前的状况。要夺回少师剑显然不太可行,只要他一动“婆娑步”,沙流泪第一反应就是少师。泣婉剑已然完全消失在铸剑炉中,屋子里那堆破铜烂铁更是挡不住泽别一击,亦不可行。所以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居然只有手中这把软剑。但……软剑和少师不同,少师的出剑套路、行剑方式不能照搬到软剑上,否则杀不死人,倒是很容易被人杀死。如此一来,对于这把软剑只能边打边琢磨,尽快摸出道道来。
                                                    远处传来角丽谯柔美却焦虑的催促:“沙流泪,愣着干嘛。快动手!”
                                                    沙流泪应了一声,抬眼看着李相夷,手中泽别剑缓缓平举。剑风起,沙石横飞,泽别剑不再收敛暴虐的杀气,冰冷的剑刃,嗜血狰狞。
                                                    长剑挥出,招招带着必杀的决意。墨色的剑光在铸剑峰上的空地四散开来,不闻剑与剑之间的碰撞之声,却见黑衣少年在那剑光结成的阵中不断闪躲。时而有白光一道,绕着少年周身流转,飞花似雪,转瞬即逝。
                                                    乔婉娩眼见李相夷招招受制,不免焦急万分:“欧阳前辈,我们把少师给相夷吧。那把剑他第一次用,就用来对付沙流泪,他……”
                                                    “小丫头吵什么吵,让你看着就给我安静一点。”欧阳冶摆摆手不耐烦地道,“好好看戏。”他抱着少师剑,佝偻着背一歪一倒,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插上一句话,“笨蛋!那是剑,不是鞭子!”
                                                    方才李相夷一剑回旋,差点在自己身上开出一条口子。闻言狠狠瞪了欧阳冶一眼,并不说话,反手软剑斜出,脚下闪过几步,避过泽别当头一剑。
                                                    “你只会躲,不会出手,早晚要死在我的手上。”沙流泪道。
                                                    李相夷不答,手中软剑映出白光熠熠。刚才一番较量他已初初试过几招,软剑不能像少师一般直来直去刚猛无双,却能回旋,能弯曲,能在对手近身时变化万千,这一点是长剑少师所不及的。缓缓催动“扬州慢”,扬起嘴角的冷笑,软剑的光芒愈加耀眼。
                                                    微曲的剑身充满真气的一刹那,绝美炫目的光华夺剑而出,盘旋迂回,流光坠坠,绕成一幅雪白的织锦。黑衣少年于那织锦中穿梭,身形飘忽步履轻盈,迎着泽别墨色剑气傲然相争。剑与剑相触之时,白光顿收,锋芒乍现,沿着泽别剑身擎剑而上,将那一剑的杀意牢牢禁锢。
                                                    一剑得手,李相夷侧身一步踏前,伸手前点。沙流泪欲抽身而不得,泽别被软剑紧紧扣住,无奈之下只得与他纠缠在一起。
                                                    “相公!”远远地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呼,伴着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芸娘?沙流泪暗暗一喜,正欲抬头去看,却有人一掌带风当头直下,逼得他不得不暂收心神,沉着以对。
                                                    单孤刀几人赶到铸剑峰时,恰恰看到两名剑客徒手相搏,而他们的剑却不知为何交缠一处,谁也不肯放手,不由都是怔了一怔。回过神来,眼前多了一个佝偻驼背的老头和一个蓝衣女子。老头喘着粗气,显是刚从别处跑过来的。
                                                    “咳……呼呼……老头我,昨晚夜观天象,就知道你们……一二三四,就知道你们四个要来……”他对每个上山人的第一句话总是如此。
                                                    单孤刀匆匆对他抱拳作揖,赤鳞刀一挥便要上前助阵,却有一柄带鞘长剑突然挡在他跟前。“叮”地一响,欧阳冶连剑带人被震得踉跄退出几步,“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欧阳前辈!”乔婉娩赶忙上前扶住他。单孤刀见他出剑相阻,而所出之剑竟是少师,心下大奇。少师在这古怪老头的手里,那相夷所拿又是何剑?
                                                    “咳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一见面打打杀杀……咳……”欧阳冶这一摔可不轻,在乔婉娩的搀扶下站了半天适才重新站稳。
                                                    单孤刀歉然道:“在下单孤刀,适才鲁莽,还望前辈多多包涵。不知前辈为何阻我上前,我义弟李相夷的少师剑又怎会在前辈手中?”
                                                    欧阳冶瞟了眼四人,缓缓答道:“说来话长,不如边看戏边聊天。冷眼旁观,独善其身,最好最好!”
                                                    “前辈……”
                                                    “别婆婆妈妈的,让你别插手就别插手。”欧阳冶不满地打断单孤刀的话,“对方是沙流泪,你们几个去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给李相夷添乱罢了。”
                                                    肖紫衿看了看少师剑,又抬头望着欧阳冶身后:“相夷手中的剑……”
                                                    欧阳冶回头望着泽别剑身上的那缕白光,满眼得意:“那是我江湖第一铸剑师欧阳冶新铸成的名剑,就叫它……呃,名字没想好。总之是一柄绝妙的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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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楼2019-10-24 20:24
                                                      如果说江湖上只有十个门派,便至少会有九个“忠义堂”,这话一点也不假。就连扬威镖局这样并非算得上是一个门派的,竟也有个“忠义堂”,不过是少了些气势减了些规模,只在正堂之中挂了大大的“忠义”二字,陈设简朴。
                                                      今日这不大的忠义堂内,平白挤进了好些“大侠”,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小镖师们忙着添座看茶,将屋子塞了个满也还是没容得下这些大侠,正在不知所措,有几位大侠忽而施展了各自拿手的轻功身法,呼啦啦地就蹿上了屋顶,最后如烙饼一般,一个接一个贴在了柱子上,且不论身手如何,倒也恰到好处解决了这个难题。
                                                      单孤刀等人本是来找纪汉佛,哪知刚走到大门前还没站稳,就有一帮大侠以为他们是“同道中人”,二话不说将几人连推带揉地推进门去,又连推带揉地推进了这间忠义堂。李相夷不喜欢和人挤来挤去,适才脚下闪了几步,身形一晃便失了踪影。此刻单孤刀几人坐在堂中,一头雾水,也不知大侠们意欲何为。
                                                      须臾之后,扬威镖局总镖头马槐带着手下的几位镖头从偏厅进到了正堂,站在主座前,却不坐下。马槐的脸色并不太好,向自家柱子上看了一眼,他拱了拱手:“各位大侠大驾光临,马某有失远迎,镖局地小委屈了各位,在此赔个不是。不知各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大侠们忽然就渐渐没了声音,刚才嗓门大的早已噤声,嗓门小的起先还在窃窃私语,后来也不说话了。单孤刀越看越是不明白,这一大帮人鱼龙混杂,什么铁枪会、飞鹰门、霹雳堂……除了没看见少林和尚、武当道士、丐帮乞丐以及峨眉的带发尼姑,几乎遍布了中原所有门派。他们不远千里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底下有人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话:“马总镖头,贫道等人今日是为贵镖局活镖一事前来。”说话这人年过六旬,身披道服但不梳道士头,勉强能算半个道士,乃是常州白鹭观观主袁游。此人几十年没有出过常州,此番竟为了这活镖一事,下了江南。白鹭观主在江湖上地位不凡,他一说话,众人立刻默认他做了代表,频频点头。
                                                      马槐皱起了眉头。这一次丢了活镖,声誉势必受损,他已然要求镖局上下守口如瓶并秘密派人通知了镖主,镖主也派了联络人前来商议,双方都想要暗中挽回。这其中,难道有人泄露了消息?况且镖局丢镖算不上什么大事,怎会惊动了如此众多的江湖中人?马槐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马总镖头,活镖一事牵连众多,希望镖头以大局为重,不要隐瞒。”袁游不愧是活了那么些岁数,只一眼便看出了马槐心中所想,“贵镖局所押解的活镖乃是十恶不赦之徒,在中原犯下许多桩事,得罪了各大门派。并非只有贵镖局的镖主才有资格处置他。”此言一出,议论之声渐渐四起,随之变成了大声附和。
                                                      “袁观主说得对,此人应该交由我们处理。论公平正义,没有谁比中原群侠的决定更公正的了!”
                                                      “那人武功高强无恶不作,是武林公敌,把他交出来!”
                                                      …………
                                                      马槐张口无言。原来这些人只知他们接了这趟活镖,上这儿要人来了。殊不知早在几日前活镖已丢,恶人已脱身,他们今日却是白跑了。
                                                      堂下人声鼎沸,肖紫衿见单孤刀脸色不大好,不由奇道:“大哥怎么了?”
                                                      单孤刀一双眼望着马槐,低低说道:“纪汉佛不在。”
                                                      肖紫衿适才注意到马槐身边站着的几人都是镖局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唯独少了纪汉佛。纪汉佛是马槐身边最得力的镖头,这种场合他不出现,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单孤刀眉头深锁:“纪汉佛定是出事了,说不好……同活镖有关。”
                                                      肖紫衿自打进了扬威镖局的大门就不断地听到“活镖”二字,听到现在还是不知所云。他随手从旁抓了一个人,三两句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十几天前,江南丝绸庄、隆庆木材行等江南十八商会的货物在馒头岭被劫,货物被洗劫一空,随行商人、护卫统统被杀,无一生还。江南十八商会之主——淮水云家派出护院追查此事,在馒头岭血泊中发现一重伤之人。此人是与商队护卫激斗时受伤、侥幸未死的劫匪,云家想要从他口中得到被劫货物的下落,惟恐中途遭其同伙毒手,便将他托给扬威镖局押回扬州城,交给以云家为首的十八商会联合处置。
                                                      只是云家和扬威镖局都未曾想到,小小一个“活镖”竟然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想要他性命的人不计其数,甚至惊动了如袁游这般的江湖高人。
                                                      “紫衿,你可知道相夷为何要我来找纪汉佛叙旧。”单孤刀低声道。
                                                      肖紫衿默默点了头。李相夷听闻说书的提到活镖一事,定是产生了兴趣,打算让单孤刀借叙旧之机向纪汉佛询问一二,看看有没有闲事可管,不想却是如今这番的情形。单孤刀缓缓吸了口气,眼中神色更深几分:“现在就算相夷不管,我也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肖紫衿又点点头。单孤刀为人侠性极重,待友极佳,凡是与他有过一点交情的,他都可以设身处地为其着想,尽己所能为其分担。正因如此,他们这一年多来行走江湖,除了李相夷时不时找点麻烦之外,单孤刀这边也是闲事不断。何况经“祈财宴”一事,单孤刀俨然已将纪汉佛当作至交,他的事断然不会不管。
                                                      “各位稍安勿躁,且听马某解释一二。”马槐思虑一番终是开口道,“活镖一事扬威镖局和淮水云家事先并不知牵涉到中原各大门派,故而未能及时告知各位,还请见谅。实不相瞒,几天前……那、那活镖已被人劫走,所以并不在我扬威镖局手上。”
                                                      “什么!”底下有人拍案而起,更多的人则是“刷”地便了脸色——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场面,就如一群戏子表演变脸一般,原本的五颜六色的脸,齐刷刷地变了黑色。
                                                      单孤刀等人茫然不解,同样茫然的还有马槐。就算是跑了恶人,这群大侠的反应也实在有些太过头了。许久,柱子上有人颤声问道:“可是一群人下的手?”
                                                      单孤刀抬头望去,这位老兄原本是依仗他那身不错的轻功贴在柱子上,此时却已手脚并用抱住了柱子,就差要滑下来了。马槐摇头:“一人黑衣蒙面,避过了所有的镖师直奔活镖,武功极佳。”
                                                      柱子上的人双手颤抖终于抱不住,沿着柱子缓缓往下滑:“他……妈的,何人劫镖……”
                                                      话音未落,堂外突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一字一字道:“我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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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楼2019-10-24 20:27
                                                        二、劫镖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使得在场的人均是一愣,纷纷回头。肖紫衿与单孤刀暗暗吃了一惊,互相换了个眼色,都掩下了心中的不解,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声音冰冷冷的,带着一丝满不在乎,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狂妄,如此熟悉。这分明就是……
                                                        屋内有人“嘿”了一声,森然道:“相夷太剑!”
                                                        马槐怔了一怔,望着门外的少年,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自去年冬在扬州晚宴上偶遇李相夷,这位少年的心智武功、脾性手腕他见过一次,只此一次便令他终生难忘。许久,他才试探性地问道:“是你……劫的镖?”
                                                        李相夷并不进屋,扫了眼屋内各式各样的表情,复而抬眼看向马槐:“不错。”
                                                        马槐心中愈加疑惑。若是李相夷劫镖,他声名在外,并非奸邪之人,他怎会与那十恶不赦的歹人同流合污?若不是他劫镖,他又何必往自己身上揽这黑锅?马槐摸了摸下巴,四下看了看,果然见到单孤刀与肖紫衿混在人群中,这两人脸色镇定,并无半分惊讶之感,不免就信了几分。“为何劫镖。”他沉声问道。
                                                        李相夷冷冷一笑:“你不需要知道。”一句本是没什么语气的话,自他口中说出,仿佛变得有理有据,就像马槐当真不需要知道一般。
                                                        “小子,”刚从柱子上滑下来的那山羊胡子拉着袖口抹去额上的汗,阴沉着脸道,“给老子从实交待,为何劫镖?要是有半个字的不老实……”说话间手里忽然多了一柄长枪,闪着明晃晃的寒芒。
                                                        李相夷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更别提回答他的话。
                                                        这小子摆着个臭脸居然不把自己当回事!山羊胡子大吼一声,怒从心起,撩起长枪一招“翻江倒海”直往李相夷胸口刺去。他并非没有听过“相夷太剑”的大名,但江湖传言十有八九都是言过其实,何况枪比剑长,他又是先手,料定李相夷绝无可能占到太大便宜,因此他出这一招。这一招是他的拿手绝活,练了十年有余,凌空跃起随即枪随人转,招式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沓,不论潇洒与否,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一枪。
                                                        长枪一杆,红缨飞舞。
                                                        枪在转,人在转,山羊胡子在笑。
                                                        因为——李相夷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山羊胡子觉得他这一枪不仅可以戳出一个窟窿,还能戳出另一个神话,一枪击败“相夷太剑”的神话。所以他在笑,一撮胡子怪异地向着脸上翘。
                                                        然而下一刻那撮胡子就乖乖回到了它本来的位子上。山羊胡子僵着一张脸,满脸骇然。他看到了之前从未想到的一件事,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李相夷右手三根手指稳稳拈着长枪的尖锋,离胸口不过一掌的距离。他只是在长枪刺到跟前之时才抬了右手,动也没动,甚至连少师吻颈也懒得出,就那么一手拈住了枪头,山羊胡子便再也转不动了。
                                                        山羊胡子倒挂在枪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能腾出手来,他当真想两指戳瞎自己这对狗眼,不去看这荒唐的闹剧。但他整个人挂在枪上,他的枪被李相夷以三根手指不动一下的姿势提着。长枪充斥了一股别样的内力,他若不使出刚才抱着柱子的力气去抱着长枪,稍不留神便会摔落在地,身后几十双眼睛可都看着,这等丑事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干脆。因此他拼着吃奶的劲,牢牢抱着长枪不放。咬着牙抽着脸,他狠狠地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却没有看他。山羊胡子又羞又恼,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屋内鸦雀无声,李相夷淡淡扫过,忽然手腕一搓同时稍稍一侧身,也不见用了多少力气,山羊胡子连人带枪直直地被他甩了出去,“笃”地一声,长枪入木三寸有余,牢牢钉在了正对门口的一颗大树上。
                                                        “啪啦啦——”树皮随即沿着裂缝,裂开了一道丈许的大口。树身晃了一晃,便再也没了动静。
                                                        袁游心头微微一动,莫名地有些发慌。这一招“拔千钧”以如此力道和速度出手,竟没有将树拦腰斩断;更可怕的是,那长枪上附着的真气,竟只是在树皮上开了个口子,既没有伤人也没有伤树便流散殆尽了……这等内力,委实令人不可思议。再看眼前之人,浑身充满了暖暖的气息,身着单衣,衣袂荡涤。
                                                        扬州慢,十层。
                                                        如此一来,屋内众人即便有所异议,也不敢冒然再说一句话。李相夷微微阖下眼睑,缓缓说道:“镖是我劫的……人,却不是我放走的。”他看见马槐显是颤了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像是讽刺般地“哼”了一声,继续道,“你不会为了纪汉佛,不要你的招牌了吧。”
                                                        纪汉佛?单孤刀心里咯噔一下,几欲脱口而出,忍了又忍,才没有打乱李相夷的计划。虽然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相夷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把握,所以他选择信任相夷。
                                                        马槐冷汗涔涔闭嘴不语,李相夷也不急着说话,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就此沉默。
                                                        一盏茶的时间,屋内寂静如死。
                                                        过后,有人轻轻挪步上前,从马槐身侧站了出来,一袭蓝衫豁然展开:“各位,其实李少侠劫镖那日并没有带走活镖,活镖是事后被纪镖头放走的。马总镖头与纪镖头十几年的交情,总是不信他会做出这等事来,故而迟迟不肯坦言。”说话的是个女声,却没有女子的娇羞之态,一言一行,落落大方。
                                                        有人“嘿”了一声,森然道:“峨眉韩五侠!”
                                                        众人先是一愣,有几个偷偷瞟眼去看李相夷,见他没有出言反驳便知这番说辞不假,小声议论起来。
                                                        说话的女子身着蓝色夹袄,年约二十八九,发髻高挽,脸上不见一丝脂粉颜色,正是当年“峨眉五侠”中排名第五的韩霞。闻言她浅浅笑道:“韩霞自十年前退隐江湖之日起,就不再与师门有任何牵连,韩五侠之称怕是不妥。”韩霞少年时随其余四侠下山闯荡,小有名气。其后逾年她嫁于楚地商贾为妻,自此退出江湖,再也没有踏上峨眉一步。十年之后,韩霞仍着蓝衫,年岁的增长使这位女子愈发稳重,当年的气度却不曾变得多少。
                                                        说话的那人对她抱了个拳,自报姓名:“在下剑鸣阁刘独善,人称‘蜡面独善’。”刘独善脸色蜡黄,一副病秧子的模样,能文能武,是剑鸣阁阁主手下的第一军师。
                                                        韩霞回礼道:“蜡面先生的名号,韩霞时常耳闻。”她也是两手齐举虚抱拳在胸前,仍是在峨眉时的礼数,并不像普通女子一般道万福礼。
                                                        刘独善望着韩霞的虚拳,嘿嘿一笑:“韩女侠阔别也久,为何不继续当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反又想踏回这潭深水?”
                                                        韩霞一顿,眼中掠过淡淡的萧索,似有一团无言的苦涩弥漫开来,眼眸微动间,她已牵动嘴角笑了出来:“江湖之事我本不愿再有涉足……自亡夫卒后,我……”她有些笑不下去,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我现在是淮水云家的护院统领。”
                                                        她这样说,众人心中都已明了。刘独善自知说错话,咳咳几声蒙混过去,换了话题:“既然人是纪汉佛放走的,马总镖头交出纪汉佛来,我们只要找到那恶徒的下落,自不会为难贵镖局的人。”
                                                        马槐自知此事瞒不过去,沉声长叹,半晌惨然道:“纪汉佛与活镖一同失踪,我与韩统领也在找他。”
                                                        又有人低着脑袋回头去看李相夷,见他面若寒霜,看着马槐的目光冰冰凉凉的,利如锋刃。不知是何缘故,看了一会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径自转身便走。
                                                        “相夷!”乔婉娩追了出去。接着单孤刀和肖紫衿也相继起身告辞,众人这才知道“孤雁一刀”和“紫袍宣天”也在屋内,先是一愣,随即各自盘算着各自的主意,表情各异。
                                                        马槐皱起眉头,李相夷这一搅和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不得不将此事说到这个地步。镖局的名声是必败无疑了,至于纪汉佛……马槐的眉头皱地更深,脸上隐隐透着点恨意。
                                                        纪汉佛,纪汉佛,扬威镖局的名声,全毁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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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楼2019-10-24 20:28
                                                          是夜,西风冷冷,彻骨严寒。李相夷独坐窗台上,背靠窗棂,漫无目的地看天。天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月光也是黯淡的。
                                                          李相夷的眸子也如墨。他用这眸子看着天,就像要把这无尽的夜都看进眼里似的。过了会,他微微抿嘴,道:“我没有害他。”
                                                          李相夷耳力极佳,单孤刀并不想打扰他,却还是被他听见了脚步。见状,他轻声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当然不会害纪汉佛。”心下却还是不明白,相夷就算知道了所有的事,为何要当众揭穿马槐的掩护,将纪汉佛推上风口浪尖?
                                                          “马槐并不信任纪汉佛,他不说,不过是为了镖局的招牌。”李相夷淡淡道,“他对手下的人下了命令,见到纪汉佛不必留情。”
                                                          单孤刀一惊:“你是说,马槐……”他当真没有想到马槐会对纪汉佛下手,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又觉得马槐理所当然会对纪汉佛下手。马槐为人严谨,视扬威镖局的声望高于一切,对于败坏规矩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手下留情。被李相夷一闹,他瞒不过去,同时也不好再有动作,毕竟那群大侠们还想要从纪汉佛口中问出点东西来。低头想了好一会,单孤刀笑了起来:“真有你的,一招不仅将了马槐的军,救了纪汉佛的同时也顺手将了他一军。”
                                                          单孤刀并不算太聪明,至少也不算太笨。虽然马槐那边不好下手,但是大侠们也将矛头直接对准了纪汉佛,势必会逼得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反应。
                                                          “这只是第一步。”李相夷终于敛了眸色,却不回头,背身对着单孤刀竖起一根手指头,“单凭这一步尚不足以找出纪汉佛,我要让他自己出来见我,就必须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李相夷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回过身来,狡黠一笑:“当日劫镖人避开了其他镖师,却在最后关头碰上了纪汉佛,没能成功。也就是说,见过劫镖人并和他交过手的只有纪汉佛一人。纪汉佛见过那人的武功,自然知道不是我。今日我当众承认劫镖,就是要告诉纪汉佛这样的讯息:你若是聪明人,就来找我。”
                                                          单孤刀托着下巴,喃喃道:“若他没有看懂你的意思……”
                                                          李相夷瞪了他一眼:“那他要是死了,就是笨死的。”
                                                          单孤刀既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相夷,纪汉佛并不在场,若是他不知情……”
                                                          “他就算躲起来了也会打听扬威镖局的消息。”李相夷伸手指了指客栈后院的方向,那一群大侠们一个接一个,“凑巧”和他们四人住在了同一家客栈,“况且他们会将这消息散播出去,纪汉佛总能听到。”
                                                          单孤刀终于笑了出来,带起了眼角隐约可见的细碎皱纹。原来,李相夷在一把将纪汉佛推给大侠们的同时,反过来又利用了这群大侠帮他散布消息。如此一来,依自己对纪汉佛的了解,李相夷的意思他怎会猜不出?不出几日他势必亲自登门来找他们。
                                                          单孤刀放心了,李相夷看着他,神情却并不显地轻松,相反的有些疑惑:“却不知纪汉佛为何放走活镖,那一群人为何如此在乎活镖,这其中缘由……”
                                                          他说的“那一群人”自是指的那帮大侠。单孤刀拍着他的肩膀:“等纪汉佛前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不再担心纪汉佛,单孤刀整个人一下子放松许多。对于他来说,没有发生的事就是以后的事,等发生了再解决也不迟。所以他不会像李相夷一般留意一些想不通的疑问,或者说自从遇见了李相夷,他的警惕性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许多。他知道这对一个身在江湖的侠客来说很不好,但总是有人把自己想到想不到的事通通想了个遍,且早已走出了一步一步的棋——于是,他还想那些做什么?
                                                          李相夷缓了脊背将自己靠在窗棂上,不经意间又开始抬头看天,他似乎很喜欢头顶上空漆黑的夜。单孤刀静了一会,突然以一种奇怪的口气问道:“相夷是如何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猜的?”
                                                          李相夷当然不说他趁他们都挤在那屋子里的时候,四处闲逛发现了些许异样的气氛然后抓了个端茶小镖师,稍加威胁便问出了事情的始末。对于这类能从别人口中得到的现成的消息,他一向从不浪费力气去猜去想。眨了眨眼,他并没有回答单孤刀的问题,反是问:“紫衿和那群人在一起?”
                                                          单孤刀点头:“紫衿自小是世家少爷,这种场合他处得多了。他们似乎想要跟着我们,交给紫衿去应付,该是没有问题的。”
                                                          李相夷“嗯”了一声,一脸心不在焉。忽而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有两个女子走进了他的房间。这两个女子的到来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略微一怔,他抬眼望着其中蓝色夹袄的一个,等着她自己开口。
                                                          先开口的却是白色衣裙的乔婉娩,她是给韩霞引路来的。“相夷,韩姐姐找你。”她说道。
                                                          李相夷点点头。韩霞也不说客套话,想必已对他的性子有所了解:“李少侠为保朋友不惜引火上身,胆识气魄非常人能及,今日一见,韩霞佩服!”
                                                          此话一出,不说单孤刀,李相夷也是暗暗吃了一惊。一手搭在单孤刀肩头,他转身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讲。”
                                                          韩霞见他尚有戒备,心下轻轻叹了口气,也报以微笑:“李少侠并非劫镖人。”
                                                          李相夷半阖上眼:“哦?”
                                                          “少侠此举不过是为救纪汉佛一命,甘愿身染污名,韩霞深感敬佩,故今晚来此一叙,希望少侠不要怀疑我的诚意。”
                                                          乔婉娩道:“韩姐姐怎知不是相夷劫镖?”
                                                          韩霞看了李相夷一眼,回头对着乔婉娩耐心解释:“因为‘相夷太剑’的奇闻轶事我也时常耳闻,我相信李少侠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而且,纪镖头是李少侠的朋友……”
                                                          李相夷打断她:“一面之交。”
                                                          韩霞顿了一顿,点头道:“我与纪镖头打过一些交道,纪镖头的为人我也是信得过。所以李少侠不是劫镖人,纪镖头定然也有他的缘由。”
                                                          乔婉娩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心中欢喜:“婉娩起初以为普天之下没人能懂相夷的做法,不想韩姐姐这般冰雪聪明,我替相夷谢过你。”
                                                          “婉娩。”李相夷漠然地喊了她一声,没有半点“谢”的意思。他从不与人道谢,更不必别人替他道谢,“你回去休息。”
                                                          乔婉娩没想到自己好心的一句话引得李相夷下了逐客令,怔着眼睛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满脸委屈。单孤刀及时出来打了圆场:“天色已晚,我送韩女侠时也会把婉娩送回去,不必急于一时。”为免李相夷反对,他自己倒是“急于一时”地立刻又问:“韩女侠今夜来此一叙,所叙何事?”
                                                          韩霞明白他的意思,也即刻答道:“关于活镖,是我率淮水云家的护院们在馒头岭发现,也是我亲自交给纪镖头的。其中有些内情,我想让你们知道。”
                                                          李相夷果然放过了乔婉娩,颇有兴致地转向韩霞所说之事,时而插上几句话。乔婉娩低头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再多说一个字。及至三更,单孤刀送两位女子离开房间,站在走道上看向对面。灯火通明,在那一群大侠中,一个紫衣身影昂首笑谈,喝酒吃肉,举手投足都是游刃有余。
                                                          那一夜,夜色浓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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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楼2019-10-24 20:29
                                                            三、活镖
                                                            第二日清晨,相互“久仰”了一夜的大侠们惊奇地发现,淮水云家的护院统领韩霞也搬来了客栈。她只身前来,还是留着当年在峨眉时的习惯,一剑一行囊,极为简单。大侠们似乎并不欢迎这位昔日的韩五侠,多数板着一张脸森森地盯着她。袁游径自回房参起张天师来,刘独善也只是阴阴地“嘿”了一声,蜡黄的脸色现不出丝毫感情。
                                                            各门各派都有派人到处寻找纪汉佛与那活镖的下落,扬威镖局反倒没了动静。当然,各门各派都留下了一些精明的弟子,密切注视着“劫镖人”的一举一动。对于这位用剑入神的“劫镖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能不招惹还是尽量不要招惹的好。李相夷似乎心情颇好,居然带着乔婉娩到处闲逛。买了东西便随手从后面鬼鬼祟祟跟着他们的人中抓来一个,充当苦力,两人一身轻装倒是逍遥得很。单孤刀和韩霞整日留在客栈静候消息,每每看见两人步履轻盈地回到客栈、身后跟着一大群提着各式东西的苦力之时,唯有摇头苦笑。乔婉娩满脸幸福地走在李相夷身旁,肖紫衿眉目淡淡地望着她,不知想些什么。
                                                            一连几日,并无消息。大侠们渐渐有些着急,那些苦力也明白了李相夷不过是在捉弄他们,因此尽可能远远地跟着他。说也奇怪,不论他们怎么躲,总能被一个接一个地抓出来,还是落得一样下场。
                                                            这天下着雨,一大早,便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写给李相夷的。他自送信人手中接过那封信,瞧了几眼丢在一旁,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回了一封,交给送信人。大侠中有眼神尖的,伸着脖子瞧见了被丢在一旁的那封信,落款上赫然写着“纪汉佛”三个字,低头交谈一阵,一大群人前前后后,不动声色地跟着送信人出去了。
                                                            既然,李相夷给纪汉佛回信,那么送信人要去的地方,必定是纪汉佛的藏身之处。
                                                            送信人身着蓑衣斗笠,全身皆湿,怀揣着信在雨中走得很慢,大侠们也就顶着冷雨耐着性子远远跟着。送信人穿街走巷出了淮阳城,在城门口驿站处将信件交给了信使。大侠们面面相觑,不免皱起眉头,看来纪汉佛并不在淮阳附近。犹豫间,但见信使催马扬鞭,骏马一声嘶鸣,向西北方向猛地奔跑开去。袁游当下袖袍一抖,吐气一喝:“走——”率领大侠们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客栈内,李相夷仍旧坐在刚才写信的那张桌子上,不见动静。单孤刀等人将纪汉佛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疑惑不解。纪汉佛的信,大意是约李相夷见面,可那么一大群人追出去,岂不正暴露了纪汉佛的行踪?为什么李相夷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韩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少侠,你这是……”
                                                            李相夷似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韩霞一怔:“我?”
                                                            不止是韩霞,旁边几人也听得稀里糊涂。恰在此时,刚才的送信人忽然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与先前一言不发、伸手颤颤巍巍地递过一封信时不同,这会儿的送信人不再佝偻着背,不再打着颤儿。他挺直了腰杆,便显出原本高大的身材来。
                                                            只听那人淡淡道:“不愧是你,好计谋。”说话间已自行解下斗笠,眉目端方,正是纪汉佛无疑。
                                                            单孤刀又惊又喜,但知此时事态紧急不宜叙旧,只深深向纪汉佛看去一眼。四目相对,纪汉佛眼里也有了一丝因为久别重逢而掩不住的激动,两人相视一笑,便胜千言万语。
                                                            李相夷一开口直奔主题:“那人在何处。”
                                                            纪汉佛低下头来,一抹沉重伴着悲哀之色爬上额头,压着浓眉之上,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婴儿巷是淮阳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蜿蜒曲折,阴冷潮湿。小巷尽头是一间破旧的草药铺,药铺主人是个寡居老头,略通医术。平日里来抓药的大都是些因为付不起诊费而特地跑来这深巷药铺的穷人,靠着这间铺子勉强度日,老头的生活平平淡淡,没有波澜。
                                                            纪汉佛推门而入的时候,老头正在铺子里煎药。一行人径直去了里屋,屋子里一张木床,木床上一条打满补丁的棉被在前方笼着一个扁圆形的突起。纪汉佛缓缓揭开棉被,其余几人“啊”了一声,便都不说话了。
                                                            那棉被笼着的扁圆形突起是一个人,一个头脚相抱、蜷成一团的男子。
                                                            纪汉佛道:“他就是活镖。”
                                                            单孤刀上前一步,伸手在蜷成一团的那人身上搭了搭。这人因抽搐过度而浑身僵硬,脑袋深深地埋入两腿之间,双手肘部内弯紧缩在一旁,身上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刀剑伤,奄奄一息。单孤刀微微一震:“他……”
                                                            乔婉娩也望着木床上那蜷曲的人,声调有些发颤:“他的姿势……”
                                                            肖紫衿闻言解释道:“他中了一种毒,叫做‘牵机药’。中毒者手脚相接环抱,抽搐不止,成‘牵机’状,故有此名。”他的脸上见了些严峻之色,沉声道,“下手真狠。”
                                                            纪汉佛颔首:“‘牵机药’毒性猛烈至极,寻常人不过几个时辰毙命。幸得他内力深厚方能相抗至今,我与老伯欲救他性命,试遍各种方法皆为徒劳。如今剧毒深入腑脏,怕是回天乏术。”
                                                            单孤刀神情凝重。救不活此人,馒头岭惨案无从破解不说,纪汉佛还会背上私放活镖、甚至是杀人灭口的罪名,任凭事实如何,他百口莫辩。一念未尽,但见李相夷不知何时来到床前,也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探了探。“相夷……”
                                                            李相夷冷峻的脸上鲜有凝重之色,这会儿却也是拧了眉梢。略一沉思,他道:“我能救。”
                                                            他不等旁人作何反应,径自接着说:“小刀扶他坐起,稳着别动。”
                                                            单孤刀立刻依言将床上缩成一团的人扶着坐起,李相夷将手掌贴于那人背心,掌间内力一催,“扬州慢”真力泉涌而入,如万马奔腾,刹那遍及全身;却又如春风和煦,不伤骨肉分毫。
                                                            单孤刀扶着那人的右边肩膀,明显感到那人体内一股强劲却至纯至和的内力游走回旋,渐渐打通各处血脉,拔除剧毒。稍稍松了口气,眼角无意间瞟向李相夷,发现他拧着的眉梢没有一丝松懈,神色依稀是更冷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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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楼2019-10-24 20:31